「這孩子沒有固定的媽媽，他的依附發展會不會有問題？」
這個問題，幾乎每一個在機構照顧環境工作的人，或者對機構照顧感到好奇的人，都會問到。它背後藏著一個更深的擔心：沒有「真正的家」和「真正的媽媽」，孩子的心理發展會不會就此受損？
答案比這個擔心更複雜，也更有希望。
依附的本質是關係品質
依附理論的奠基者約翰·鮑比（John Bowlby）在研究兒童與照顧者的關係時，提出了一個核心主張：孩子天生具有依附的需求，這個需求的核心是尋求一個「更強大、更有智慧」的他者，在危險或痛苦時提供保護和安慰（Bowlby, 1988）。
關鍵在於：這個他者，不必然是親生父母。
孩子的依附系統是彈性的。任何能夠持續、穩定、有回應性地出現在孩子生命中的成人，都有可能成為孩子的依附對象。研究者將親生父母之外的重要依附關係，稱為次要依附對象（secondary attachment figures）：保母、祖父母、長期照顧的保育人員，都可能扮演這個角色（Howes & Spieker, 2008）。
這意味著：機構環境本身，並不自動排除依附關係的形成。
機構環境的特殊挑戰：輪替與可及性
然而，機構照顧確實有其結構性的挑戰，而這些挑戰直接影響依附的形成。
照顧者輪替
在輪班制的機構環境中，一個幼兒可能在一週內接觸到多位不同的照顧者。對嬰幼兒而言，依附的形成需要時間的積累：重複的互動、一致的回應、可預期的存在，才能讓孩子的神經系統學會「這個人是安全的」。
如果照顧者頻繁輪替，孩子的依附系統就找不到一個穩定的錨定點，依附行為容易變得紊亂：一下子過度黏人，一下子完全退縮。
照顧比例
當一位照顧者同時負責多個幼兒，能夠給予每個孩子的「情感可及性」（emotional availability）就相應降低。依附關係的建立，需要照顧者能夠即時回應孩子的訊號：哭聲、眼神、身體緊張，而這在照顧比例過高的環境中很難持續。
照顧者本身的狀態
照顧者自己是否處於穩定、調節良好的狀態，直接影響他們對孩子的回應品質。一個過度疲憊或情緒耗竭的照顧者，即使有愛，也難以持續提供高品質的情感回應（Schore, 2001）。
什麼條件讓機構依附成為可能？
研究者多澤爾（Mary Dozier）和同事研究了50對寄養母嬰，發現一件關鍵的事：寄養嬰兒確實會與寄養母親形成依附關係，而依附的品質，與照顧者自己的依附心理狀態高度相關（Dozier et al., 2001）。換句話說，依附能不能發生，取決於照顧者帶著什麼樣的內在狀態走進這段關係，與血緣無關。
從這個基礎出發，實務上可以著力的方向有四個：
1. 責任照顧者制度（Primary Caregiver Model）
將每個幼兒分配給特定的照顧者，讓那位照顧者在大多數的時間裡是孩子的主要接觸者。這不是「只有一個人照顧孩子」，而是確保孩子有一個「主要的人」。
2. 降低照顧者流動率
高流動率是機構照顧中依附形成的最大障礙。為機構工作者提供足夠的支持、薪資保障和情緒支持，是降低流動率的根本路徑。
3. 回應性訓練
訓練照顧者識別和回應嬰幼兒的依附訊號，包括非哭泣的那些：凝視、身體緊張、伸手、轉頭。
4. 環境的可預期性
固定的日常作息、固定的空間配置、固定的人，這些結構性的可預期性幫助幼兒的神經系統學習「這個環境是安全的」，為依附關係的形成提供基礎（Perry, 2009）。
給照顧者的一個重新框架
你不需要是孩子的媽媽，才能做依附的工作。
每一次你在孩子哭泣時走過去，每一次你用穩定的語氣叫他的名字，每一次你在他受傷時讓他靠近，這些都是依附在發生。從發展神經科學的角度看，這些重複的互動正在累積：你的穩定，是他大腦學習「什麼叫安全」的材料之一。
機構照顧的環境挑戰是真實的，但每一個真實在場的照顧者，都是那個環境裡可以改變的部分。
常見問題
Q：機構照顧的孩子沒有固定的媽媽，還能建立依附關係嗎？
A：能。依附理論指出，孩子依附的對象不限於親生父母，任何持續、穩定、有回應性的照顧者都可能成為「次要依附對象」。決定成敗的是關係品質：有沒有一個人在孩子需要的時候一直在。
Q：什麼是「責任照顧者制度」？為什麼對機構照顧依附很重要？
A：責任照顧者制度是為每個幼兒分配一位主要照顧者，確保他在大多數時段是孩子的主要接觸人。它的重點在於讓孩子有一個可以錨定的「主要的人」，而不等於由單一個人包辦所有照顧工作。這是依附形成的關鍵條件。
Q：照顧者輪班制對幼兒依附有什麼具體影響？
A：幼兒的依附形成需要重複的互動和一致的回應來積累。頻繁的照顧者輪替讓孩子無法找到穩定的錨定點，可能導致混亂型依附。研究顯示，降低流動率和固定排班是機構照顧中保護依附發展最重要的結構性措施。
Q：我是機構照顧者，不是孩子的媽媽，我做的事真的算「依附工作」嗎？
A：絕對算。每次你在孩子哭泣時走過去、用穩定語氣叫他的名字、在他受傷時讓他靠近，這些都是依附在發生。你的穩定存在，正在成為孩子大腦學習「安全」的材料，這是神經科學層面的事實。
Q：機構裡的幼兒出現依附混亂的行為（過度黏人或完全退縮），該怎麼處理？
A：這些行為代表孩子的依附系統在尋找穩定的連結。它需要的是更穩定、可預期的照顧關係，而行為矯正處理不到那一層。建議和熟悉機構照顧與依附發展的心理師討論，制定個別化的支持策略。
References
Bowlby, J. (1988). A secure base: Parent-child attachment and healthy human development. Basic Books.
Dozier, M., Stovall, K. C., Albus, K. E., & Bates, B. (2001). Attachment for infants in foster care: The role of caregiver state of mind. Child Development, 72(5), 1467–1477.
Howes, C., & Spieker, S. (2008). Attachment relationships in the context of multiple caregivers. In J. Cassidy & P. R. Shaver (Eds.), Handbook of attach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2nd ed., pp. 317–332). Guilford Press.
Perry, B. D. (2009). Examining child maltreatment through a neurodevelopmental lens: Clinical applications of the neurosequential model of therapeutics. Journal of Loss and Trauma, 14(4), 240–255.
Schore, A. N. (2001). The effects of early relational trauma on right brain development, affect regulation, and infant mental health. Infant Mental Health Journal, 22(1–2), 201–269.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文中描述為臨床常見現象的泛化整理，不指涉任何特定個案。每個孩子與每個照顧環境都不相同，若這些困難已明顯影響孩子的發展或照顧者的身心狀態，請諮詢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進行完整評估。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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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