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中生在晚餐桌上說,那個朋友今天又當著大家的面笑他。你問他為什麼不換朋友,他低著頭說不知道,隔天還是跟同一群人走在一起。
孩子說得出對方的種種不好,也知道這段友誼讓他不快樂,卻還是走不了。這不是缺乏判斷力,背後有相當具體的發展心理學基礎。
青少年為什麼走不了
青春期:身份認同最需要同儕支撐的時期
要理解青少年友誼中的不對等關係,需要先理解青春期的核心發展任務。
Erikson(1968)的心理社會發展理論指出,青春期的核心衝突是「身份認同與角色混亂」。這個時期,青少年正在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我是誰?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大程度上是透過同儕群體的互動來形成的,我屬於哪個群體、哪些人接受我、我在這個社會結構裡的位置是什麼。
這是一個發展任務。對成人來說,身份認同已經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基礎,即使失去一段友誼,「我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被完全動搖。但對青少年而言,身份認同還在建構中,同儕關係的變動對自我感的影響遠比成人劇烈。
不對等關係提供的,是「位置感」
一段不對等的青少年友誼,往往提供了幾件重要的事:
群體歸屬感。
即使在這段關係裡處於下位,能夠「屬於這個群體」仍然有價值。研究發現,青少年在被排擠之後的情緒反應,比成人更強烈(Sebastian et al., 2010)。「站在群體外」的痛苦,常常大於「在群體裡被差別對待」的痛苦。
一個可以定位自己的座標。
即使這個座標是不舒服的(「他比我有地位」「我在這段關係裡總是配合他」),有座標比沒有座標更讓人有安全感。對身份認同還在形成中的青少年來說,這個邏輯是真實的。
不被孤立的證明。
「我有朋友」這件事,在青春期具有特別的象徵意義。有朋友代表「我是可以被接受的人」。失去這段關係,除了失去陪伴,還可能失去這個象徵。
青少年沒有足夠的「人際資本」說走就走
和成人的情況不同,青少年離開一段不好的關係,面對的現實阻力更高。
社交圈窄,替代選項少。
成人的社交網絡通常更廣,失去一段關係還有其他連結。青少年的社交世界往往局限在學校,甚至是同一個班級。在這個有限的環境裡,「說走就走」可能意味著真的一個人。
社交技巧還在發展中。
建立新友誼需要主動開口、承受可能被拒絕的風險、維持新關係的技巧。這些能力在青春期還在形成中(Brown & Larson, 2009)。許多青少年知道應該建立新的朋友圈,但不知道怎麼做,或者試過幾次、被拒絕後放棄了。
被評判的恐懼。
青春期對他人評價特別敏感(Harter, 1999)。離開一段友誼,可能意味著要面對群體的質疑(「你為什麼跟他翻臉?」)、被八卦、或是被選邊站的壓力。這些社交代價,青少年衡量得比大人以為的更仔細。
父母和師長可以怎麼回應
不直接給評判,先問感受
「他對你好嗎?」這個問題,青少年往往用防禦的「還好」帶過。更有效的切入點是:「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通常是什麼狀態?開心、放鬆,還是需要很小心?」讓他描述感受,而不是做評判。
幫他看見不對等,而非命令他離開
「我注意到你每次都是先低頭的,你有發現嗎?」這種觀察性的提問,比「你應該離開他」更能幫助青少年自己看到模式,而不是感覺被大人控制。
擴展他的社交選項,而非只談當前這段關係
幫助青少年建立更多的社交連結(課外活動、興趣社群),降低他對這段特定關係的依賴,是比說服他「離開」更實際的策略。當他有更多選項,留守的壓力自然降低。
理解而非否定他的留守
「你留下來,是因為你擔心沒有朋友嗎?」這樣的問題,讓青少年感覺他的感受被理解,而不是被要求立刻做一個他還沒有資源做的決定。
常見問題
Q1:青少年說他喜歡那個朋友,但對方明顯對他不好,我要相信他嗎?
A:兩者都可以同時為真。人對一段關係有依附,不一定代表那段關係是健康的。青少年的感受是真實的;你觀察到的不對等也是真實的。不需要說服他推翻感受,而是幫他同時看見兩件事。
Q2:這是不是依附問題的跡象?需要去看心理師嗎?
A:大多數青少年友誼中的忍耐,是發展階段的正常現象,不需要立刻介入。但如果青少年長期在多段關係中都呈現明顯的不對等、低自尊、或對關係有強烈的焦慮,可以考慮諮詢心理師評估。
Q3:如果對方的行為已經構成霸凌,怎麼辦?
A:需要介入。霸凌(反覆、有意圖的傷害、涉及權力不對等)超出了正常友誼衝突的範疇,需要師長和家長共同處理。在介入時,讓青少年知道發生什麼、理由是什麼,避免讓他感覺被架空。
Q4:青少年說「這是我的事,不要管」,我該怎麼辦?
A:尊重邊界,但保持存在感。可以說:「我不打算替你做決定,但我在這裡,如果你想談,我願意聽。」不追問,但也不假裝沒看到。青少年需要自主感,同時也需要知道有大人在場。
Q5:我自己也在一段不對等的關係裡,怎麼和孩子談這件事?
A:不需要先「解決自己的問題」才能陪伴孩子。可以誠實說:「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很難。」適度的自我揭露,讓孩子知道這是普遍的人類經驗,不是他的特殊弱點,反而更能建立信任。
References
Brown, B. B., & Larson, J. (2009). Peer relationships in adolescence. In R. M. Lerner & L. Steinberg (Eds.), Handbook of Adolescent Psychology (3rd ed., Vol. 2, pp. 74–103). Wiley.
Erikson, E. H. (1968). Identity: Youth and crisis. Norton.
Harter, S. (1999).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self: A developmental perspective. Guilford Press.
Sebastian, C., Viding, E., Williams, K. D., & Blakemore, S. J. (2010). Social brain development and the affective consequences of ostracism in adolescence. Brain and Cognition, 72(1), 134–145.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文中描述為臨床常見現象的泛化整理,不指涉任何特定個案。每個孩子的狀況都不相同,若這段關係已明顯影響孩子的情緒、睡眠或上學,請諮詢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進行完整評估。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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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