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養後頭幾週,許多父母形容孩子「乖得出奇」,吃什麼都好,玩什麼都好,幾乎沒有衝突。父母慶幸「我們家的孩子適應得很好」。然後在某一個時間點,情況急轉直下。孩子開始崩潰、測試邊界、情緒劇烈波動。父母手足無措,懷疑是否哪裡出了問題。這是收養後適應的常見歷程。理解這個歷程,是支撐收養家庭度過最初幾個月的關鍵。
蜜月期:孩子在等待「是否安全」
剛進入新家庭的孩子,常常處於一種高度警戒的「最佳表現模式」。這是一種可以理解的生存策略: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孩子不確定「哪些行為會讓我被退回去」,因此壓抑自己的真實反應,盡力展現「可被接受的」一面。
這個策略是有功能的,它幫孩子在早期保持安全,同時觀察這個新環境的規則和反應。
蜜月期的結束,通常發生在孩子「決定」這裡足夠安全,可以讓真實的自己出現。這本身是好消息。問題是,「真實的孩子」帶著他所有的情緒歷史、創傷反應、未被滿足的依附需求,一起湧現出來。
「你還在嗎」:孩子的核心測試
Vera Fahlberg(1991)的著作討論孩子在安置歷程中的經驗。孩子進入新家庭後的情緒和行為挑戰,本文從一個角度來理解:如果用一句話描述那份不安,大概是「就算我這樣,你還在嗎?」
在孩子的依附歷史裡,「被留下」或「被放棄」往往和某種行為有關,即便實際上不是這樣,孩子的內在邏輯可能是「也許是我太難帶了才被送走的」。進入新家庭後,他需要確認:這裡的「留下來」是無條件的嗎?還是也有個我不能觸碰的底線?
測試邊界、崩潰、黏人又推開人,這些行為,可以看成是孩子用行動問那個問題的方式。
適應歷程的起伏
Brodzinsky、Smith與Brodzinsky(1998)這本書整理了收養適應的發展與臨床議題。本文把這段歷程拆開來看,它是一段會起伏的過程:常見的情況是頭一段時間相對平靜,孩子在觀察、壓抑、測試水溫;之後才出現較多的情緒和行為反應,這段時間的行為挑戰最密集,親子雙方都在適應;要走到比較穩定的模式,需要更長的時間,而且起伏仍在。
每個家庭的節奏都不同,有些孩子蜜月期很短,有些拉得比較長。
父母的角色:先容納,再處理
在這段最難熬的時期,很多父母的第一反應是「解決問題」,找出孩子為什麼這樣、改變某個策略、讓孩子停止崩潰。
Hughes(2009)的著作討論依附導向的親職做法。父母的一個關鍵功能,是承接孩子的情緒狀態,本文用「容納」來指這件事。
「容納」的意思是:你在這裡,孩子崩潰,而你沒有崩潰;你讓孩子感受到,你的存在不取決於他的行為;你的穩定,成為孩子調節情緒的外部支撐。
這說起來容易,實際上很消耗。孩子的行為挑戰會觸發父母自己的情緒反應,特別是當父母也帶著等待「孩子好轉」的焦慮。
支撐父母的實用方向
讓預期本身保護你:知道「這個危機會來」,會讓它真的出現時比較不慌。提前讀收養歷程的相關資訊、加入收養家庭支持社群,讓你在危機中知道「這是正常的」。
找到你的支持網絡:孤立地應對一個高需求孩子,消耗得很快。伴侶之間、家庭支持、收養社群的互相支持,都是必要的資源。
對孩子行為的理解先於管理:先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往往會讓接下來的回應更有方向。當你能夠看到行為背後的依附語言,回應就會不一樣。
不要在危機中改規則:孩子的行為在測試邊界,這個時候要守住的是規則的一致。「就算你這樣,規則還是一樣,我還是在。」
常見問題
Q1:蜜月期的孩子「太乖」,是不是不用擔心?
A:反而值得留意。極度的配合,有時是孩子高度壓抑的信號。「太乖」的孩子在蜜月結束後的反應可能比較明顯,之後也可能出現情感平淡或過度配合的樣子。
Q2:孩子崩潰的時候,我要怎麼回應?
A:維持身體和情緒的穩定。不需要在崩潰當下給理由或教訓,讓孩子感受到你的存在。事後冷靜後,再簡短地回應發生了什麼、規則是什麼。
Q3:我已經撐了好一段時間,情況沒有改善,該怎麼辦?
A:每個孩子的時間表不同。但如果你感到明顯的倦怠、關係在惡化而非改善、或孩子的行為讓你感到不知所措,這是尋求專業支持的好時機,不需要等到狀況惡化才開口。
Q4:收養後多久是「關係建立的黃金期」?
A:依附關係的建立沒有固定的截止日,雖然早期確實特別關鍵。但即使在更晚的時間點,透過有支持的親職工作,依附關係仍然可以改善和修復。
Q5:孩子說想回原來的地方,我很受傷,正常嗎?
A:很正常。孩子說這句話,可以看成是在測試「就算我說這個,你還會留下來嗎?」你的受傷是真實的,這也值得在你自己的支持空間中被承接,不一定要在孩子面前消化。
References
Brodzinsky, D. M., Smith, D. W., & Brodzinsky, A. B. (1998). Children’s adjustment to adoption: Developmental and clinical issues. Sage.
Fahlberg, V. I. (1991). A child’s journey through placement. Perspectives Press.
Hughes, D. A. (2009). Attachment-focused parenting: Effective strategies to care for children. Norton.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也可以洽詢所在縣市的社區心理衛生中心。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