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生育困難、懷孕失落,或在醫療系統中度過漫長而煎熬時光的父母,常有一個共同的狀態:他們還有話沒說完。
這些話想說給陪他們走過那段時光的醫療人員聽:醫師、護理師、醫療社工、心理師。有些人深夜接過他們的電話,有些人說過一句讓他們一直記得的話,也有些人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在旁邊。
Frank(1995)在《The Wounded Storyteller》裡談的是疾病敘事:生了重病的人往往需要重新說一遍自己的故事,才能把那段經歷放回自己的人生裡。對很多帶著醫療遺憾的父母而言,寫給醫療團隊的信,是重新說這個故事的一種具體形式。
為什麼有些經歷「說不完」
重大的醫療經歷,往往不是一個可以被整齊打包成「發生了、結束了」的故事。
它通常帶著很多懸而未決的東西:
- 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如果當時做了不同的決定……」)
- 沒有表達出來的感謝(「那個護理師在凌晨兩點安慰了我,我從來沒有機會說謝謝」)
- 沒有被接收的憤怒或委屈(「那一天,我覺得被忽視了,但我不知道這能說給誰聽」)
- 對醫療過程的困惑或未解(「我想知道那個決定是怎麼被做出來的」)
這些懸而未決的情緒和問題,如果沒有出口,往往不會消失,而是以一種低強度但持續的方式存在於記憶裡,偶爾在某個情境下被觸發,帶來強烈的情緒反應,或一種莫名的「好像有什麼事還沒做完」的感覺。
表達性書寫:讓未竟之事有個形狀
Pennebaker與Beall(1986)請大學生連續四天、每天寫十五分鐘,寫下自己最難的那段經驗。寫完當下,負面情緒反而升高;但其中同時寫下事情經過與當時感受的那一組,接下來六個月到學校健康中心看病的次數比對照組少。
至於原因,這篇研究並沒有給出定論。這篇文章的看法是:把混沌的感受組織成語言,本身就是一個整理的動作。
當一個人把那些沒說完的話寫下來,即便只是給自己看,他在做的,是重新成為那個故事的敘述者。這個「我來說這個故事」的動作,也許是一種療癒的開始。
寫給醫療團隊的信:一個具體的形式
一個具體的做法是:走過重大醫療經歷的人,試著寫一封信給醫療團隊中的某個人。不一定要寄出去,不一定要寫完整,只是讓那些話,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這封信可以是:
感謝信:把那些應該說但沒說的話,寫出來。「謝謝你在那個時候說了那句話。」「謝謝你選擇留下來,雖然你當時並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
疑問信:把那些還沒解答的問題,寫出來,即便沒有辦法得到回答。「我一直想知道,那個決定是怎麼被做出來的。」「你知道那個消息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表達信:把那些想讓對方知道、卻沒有機會說的,寫出來。「我想讓你知道,那段時間對我來說是什麼感覺。」「那一天,我感到很孤單,但我不知道這能說給誰聽。現在我把它說給你聽。」
這個練習的目的,是讓那個「說不完的故事」,有一個當事人自己說得完的版本。
「寄出去」和「不寄出去」
很多人在考慮這個練習時,會問:「我需要寄出去嗎?」
答案是:這取決於你寫這封信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你寫這封信,是為了讓自己把那些話說完,那麼,不寄出去,效果已經在了。
如果你寫這封信,是因為你真的希望對方知道某件事(感謝、或一個真實的反饋),那麼,寄出去是一個選擇。許多醫療從業者,在收到這樣的信之後,也有他們自己的療癒和成長。
但在做這個決定之前,值得問自己:「我寄這封信,是因為我想讓對方知道,還是因為我想從對方那裡得到什麼?」如果後者更多,那麼,也許先找人談一談、把那個需求釐清,會比寄出信更有幫助。
常見問題
Q1:我不擅長寫作,這個練習對我有用嗎?
A:這個練習的效果,不依賴寫作技巧。即便是流水帳式的記錄(「那天發生了什麼,我當時的感受是什麼,我想說什麼」),也可能有幫助。重點是把那些話從心裡拿到紙上,讓它不再只是腦中反覆播放的片段。
Q2:寫的過程很痛苦,這樣還要繼續嗎?
A:寫到困難的部分,出現強烈的情緒,是正常的。如果那個強度是可以承受的,繼續寫通常有幫助,在過程中,情緒往往會從高峰逐漸降落,而那個降落的過程,本身就是整合的一部分。如果強度讓你感到不安或失控,請暫停,並在心理師的陪同下再進行。
Q3:我對醫療團隊有很多憤怒,可以寫嗎?
A:可以,而且往往很重要。憤怒在哀傷和創傷的歷程裡本來就會出現,它需要有地方可以去。在信裡如實寫出那個憤怒,是讓它被承認、被整合的第一步。
Q4:這封信,我的心理師應該讀嗎?
A:如果你願意,和心理師一起讀,往往很有幫助:你能在一個有支持的環境裡,把那個經歷再說一遍。但這完全是你的選擇。
Q5: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了,現在寫還有用嗎?
A:有。時間不會讓那些懸而未決的事情自動解決,它有時只是讓它們更深埋。無論距離事件多久,讓那些話有一個地方可以說,都是有意義的。
References
Frank, A. W. (1995). The wounded storyteller: Body, illness, and ethic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ennebaker, J. W., & Beall, S. K. (1986). Confronting a traumatic event: Toward an understanding of inhibition and disease.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95(3), 274–281.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也可以洽詢所在縣市的社區心理衛生中心。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