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能力和覺得自己有能力,是兩回事
心理學有一個有趣的發現:一個人實際上有多少能力,和他相信自己有多少能力,對行為的影響程度是不一樣的。Bandura的理論認為,在某些情況下,後者的影響可能不亞於前者。
這不是在說信心就能解決一切。而是在說,當一個孩子面對一個困難的問題,他會不會嘗試、嘗試多久、在遇到阻礙後會不會繼續,這些決定,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對自己能力的評估,而不只是他的實際能力。
Bandura(1977)把這個現象稱為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個體對自己在特定情境中執行特定行為的能力評估(Bandura, 1977)。他的理論後來成為理解人類動機、學習行為和心理健康的重要基礎。
問題是,自我效能感從哪裡來?它是怎麼建立的,又是怎麼被摧毀的?
自我效能感的四個來源,最重要的那個你可能沒想到
Bandura(1997)系統整理了自我效能感的四個信息來源:成功的精熟經驗(mastery experiences)、替代性經驗(觀察類似的人成功)、言語說服(被他人告知你做得到)、以及生理與情緒狀態(焦慮程度影響自我評估)(Bandura, 1997)。
其中,Bandura認為影響力最強的是第一個:真實地做成了某件事。
這個直覺上不難理解,但它的教育含義是深刻的:如果孩子在學校解決的問題都是高度簡化的、有標準答案的、失敗代價很小的練習題,他累積的成功經驗是在一個特定的、人工設計的脈絡下發生的。當他離開那個脈絡,面對真實世界的複雜性時,過去的成功經驗對自我效能感的支撐力可能會減弱,因為情境不太一樣(這是本文依自我效能理論所做的推論)。
相反地,如果一個孩子曾經真正解決了一個真實的問題,一個沒有預設答案、有真實影響、需要在不確定中前進的問題,那個經驗對自我效能感的建立,可能更有分量。它傳遞的訊息是:「我在真正困難的事情上試過了,而且做到了。」
問題導向學習為什麼可能有幫助
問題導向學習(Problem-Based Learning,PBL)的設計邏輯,與自我效能感的來源有不少相通之處。
這種教學模式最早在醫學教育中發展起來,核心概念是:讓學生從一個真實的、複雜的問題出發,驅動自己去搜尋、整合和應用知識。老師不是知識的傳遞者,而是學習過程的引導者。
例如,Liu等人(2023)以使用多媒體問題導向學習課程的中學生為對象,發現自我效能感較高的學生,在課程中的表現也較好。這是相關性的發現,不能直接證明問題導向學習會提高自我效能感,也不能說明長期的抗壓結果。
重要的是,自我效能感不只影響當下的表現,它影響的是面對未來困難時的預設態度。一個自我效能感高的孩子,遇到新的困難時的第一反應不是「我不行」,而是「這很難,但我可以試試看怎麼解決」。這個差異長期下來,可能影響孩子面對學業與壓力的方式。
心流:當挑戰剛好在能力的邊緣
Csikszentmihalyi(1990)的心流(flow)理論提供了另一個視角,可以用來思考真實挑戰對心理發展可能的意義。
心流是一種完全沉浸在活動中的最佳體驗狀態,它發生在一個特定的條件下:挑戰的難度剛好在個人能力的邊緣,夠難,讓人投入;但不至於壓倒性地超過能力,讓人焦慮到無法運作(Csikszentmihalyi, 1990)。
問題太簡單,人會無聊。問題太困難,人會焦慮。心流發生在中間那個甜蜜點。
這個理論對教育設計有直接含義:如果所有問題都是為了「保證孩子成功」而被設計得太簡單,孩子不只是沒有在學習,他們甚至沒有在享受學習。真正的投入感、學習動機和內在滿足感,都需要適當程度的挑戰,而「適當」的那個標準,比較適合依孩子真實的能力邊緣來調整,而不只依課綱的進度。
掌控感:壓力之外,無力感也很關鍵
壓力研究有一個不太直覺的觀點:除了壓力本身,是否感覺自己有掌控感,也是影響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
習得無助感的研究發現,當一個人一再經驗到自己的行動無法改變結果,就容易放棄嘗試、陷入無力(Seligman, 1975)。這或許可以部分說明,為什麼面對同樣困難處境的人,結果可能很不一樣:不只和困難的客觀大小有關,也可能和他們感知到自己有多少應對的空間有關。
解決真實問題的過程,本質上就是在練習掌控感:找到資源、制定策略、遇到阻礙、調整方向、最終推進問題往解決的方向移動。這個過程中,孩子親身體驗到「我的行動有效果」,這種經驗的積累,可能成為未來面對生活困難時的心理資源之一。
相反地,一個從小到大解決的都是別人設計好答案的問題的孩子,他學到的是「在這個特定設置裡,我可以做到」,但他沒有學到「面對我自己不知道答案的情況,我也有能力找出路」。
真實問題必須是真實的
有一個可能的誤解需要被點出:問題導向學習的「真實問題」,不是指有正確答案的「應用題」。應用題是「把你學到的公式用在這個情境裡」,答案依然是預設好的。真實問題是:「學校廚餘怎麼減少?」「社區老人的孤獨感怎麼被解決?」「本地的水質問題成因是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課本裡,解決它們需要的能力也不是單一學科的。
當孩子為一個真實問題努力,並且感覺到自己的努力真的有影響(哪怕很小),建立的自我效能感和掌控感的品質,可能不容易由模擬題目取代。
一個常見的想法是:「孩子在學校做了一個什麼社區服務計畫,但我覺得沒有用,不如多背幾個英文單字。」這樣的看法可以理解,但它忽略了一件事:那個計畫過程中,孩子可能也在建立一些對長期心理發展有幫助的東西。
也要提醒:「適當的挑戰」需要大人的鷹架,也就是依孩子的狀態拆成小步驟、提供資源、在卡住時陪他想辦法,而不是把困難直接丟給孩子獨自面對。對本來就容易焦慮、正在經歷霸凌或家庭壓力的孩子,過大的挑戰可能讓他更挫折,這時先處理安全感與壓力來源更重要。如果孩子出現持續的焦慮、拒學、睡眠或食慾明顯改變、身上有不明傷痕,或說出想傷害自己的話,請和學校導師、輔導老師聯繫,並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協助;有自傷念頭請撥打1925安心專線,涉及兒少受虐或人身安全請撥打113保護專線,有立即危險請撥110。
常見問題
Q1:什麼是自我效能感?它跟自信有什麼不同? 自我效能感是個體對自己在特定情境中執行特定行為能力的評估,不是泛泛的「我很行」。自信是比較籠統的自我感覺,自我效能感則針對具體任務,例如「面對這個問題,我相信自己可以找到方法」。
Q2:解決真實問題與抗壓力的關係是什麼? 解決真實問題的過程,可能讓孩子累積成功經驗,建立自我效能感和掌控感。依自我效能理論推論,這些心理資源在未來面對壓力時可能有所幫助,讓孩子比較願意「試試看」;但仍需要更多長期研究,才能確認它和長大後抗壓力的關係。
Q3:問題導向學習適合什麼年齡的孩子? 問題導向學習的核心精神適用於各年齡層,但需要依發展階段調整問題的複雜度和教師介入的程度。年幼的孩子可以從簡單的生活問題開始,青少年則可以處理更開放、更長期的議題。
Q4:家長在日常中可以怎麼幫助孩子建立自我效能感? 一個可行的方式是讓孩子有機會真正完成一件有難度的事,而不是替他們解決問題。過程中的陪伴和支持很重要,但最終的「做到了」需要是孩子自己的經驗。
Q5:心流經驗跟學習動機有什麼關係? 心流發生在挑戰剛好在能力邊緣的時候,這時候人會完全沉浸、感到滿足。如果學習任務太簡單,孩子會無聊;太難則焦慮。適當的挑戰水平才能激發真正的學習動機和內在滿足感。
References
Bandura, A. (1977). Self-efficacy: Toward a unifying theory of behavioral change. Psychological Review, 84(2), 191–215.
Bandura, A. (1997). Self-efficacy: The exercise of control. W. H. Freeman.
Csikszentmihalyi, M. (1990). 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 Harper & Row.
Liu, M., Cai, Y., Han, S., & Shao, P. (2023). Understanding middle school students’ self-efficacy and performance in a technology-enriched problem-based learning program: A learning analytics approach. Journal of Educational Technology Systems, 51(4), 513–543.
Seligman, M. E. P. (1975). Helplessness: On depression, development, and death. W. H. Freeman.
免責聲明:本文內容僅供教育與資訊參考,不構成醫療建議、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若有人身安全疑慮,請撥打113保護專線(24小時);有立即危險請撥110。
關於作者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