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沒有教、父母也不會教的自我調節:從實驗教育看情緒調節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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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沒有教、父母也不會教的自我調節:從實驗教育看情緒調節的根本

有些成人在生活裡感到卡住,原因不一定是不夠聰明、不夠努力,有時是因為過去比較少有機會學習怎麼處理自己內在的狀態。

他們不知道焦慮升起的時候可以暫停,不知道憤怒是一個信號而不是一道命令,不知道挫敗感是可以坐下來檢視的,而不只是逃跑或崩潰。這不一定是個性或意志力的問題,有時是一個還沒有機會被練習的技能。

自我調節究竟是什麼?

心理學家用「自我調節」(self-regulation)這個詞,指的是一個人調節自身思維、情緒和行為,以達成目標的能力。這個定義聽起來抽象,但它的具體表現非常貼近生活:能不能在生氣的時候不脫口說出傷人的話?能不能在害怕失敗的時候還是把作業交出去?能不能在無聊的時候繼續坐在書桌前?

Baumeister及其同事(1998)的實驗是自我調節研究中常被引用的一篇。他們提出,自我控制能力可能像一種有限的資源,當一個人在某件事上花費了大量的自制力,後續任務的自制力可能會下降,並把這個現象稱為「自我耗竭」(ego depletion)。不過,這個效應近年受到重製上的爭議:一項由23個實驗室、共2,141名參與者進行的預先登記重製研究,得到的效果接近零(Hagger et al., 2016)。因此,「自制力像會用完的資源」或「自制力像肌肉,可以越練越強」比較適合當作比喻,而不是已經確立的機制。

對教育來說,比較穩妥的說法是:自我調節能力會隨著發展與環境而變化,大人提供的練習機會與支持可能有幫助。它可能需要被有意識地練習,不是靠「等長大就好了」,也不是靠「多嚴格管教就自然會」。

大腦仍在發展中

理解自我調節為什麼難以自然習得,可以先理解一件事:孩子的大腦仍在發展中,與情緒調節有關的腦區與連結還在逐漸成熟。

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 PFC)是大腦中負責抑制衝動、調節情緒、做出計劃的區域。一般認為,前額葉皮質是較晚成熟的腦區之一,發展可能延續到成年初期。有一種常見的簡化說法是:青少年時期,與情緒反應有關的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反應較快,而負責調控的前額葉系統還在成熟中。這是簡化的描述,實際的大腦發展更複雜,個別差異也很大。

這解釋了一個家長普遍感到困惑的現象:為什麼孩子明知道不應該,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是相關的大腦系統還在發展。研究者指出,杏仁核與前額葉皮質之間的迴路在青少年時期仍在發展,而且可能受到壓力經驗的影響(Tottenham & Galván, 2016)。

這不是藉口,而是發展上需要考慮的因素。理解這一點之後,與其責罵孩子「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比較有幫助的做法可能是提供他們練習的機會,以及外部的鷹架(scaffolding),協助他們在大腦還在建設中的時候,學習處理情緒。

執行功能:情緒調節的認知基礎

自我調節與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s)密不可分。執行功能包含三個核心成分: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抑制控制(inhibitory control)、認知彈性(cognitive flexibility)。

Diamond(2013)在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的綜述性論文中整理了這三項核心能力,並討論它們與學業、社會與身心健康的關係。另一項追蹤約1,000名兒童到32歲的縱貫研究則發現,童年自我控制程度較高的孩子,成年後身體健康與財務狀況較好、犯罪紀錄較少,而且這個關聯在考量智力與家庭社經地位後仍然存在(Moffitt et al., 2011);這是相關研究,不能直接推論因果。至於執行功能能否透過練習提升,也是研究關注的問題。Diamond(2013)的綜述也整理了這類研究:當孩子有機會在日常生活中反覆練習需要自我管控的活動,執行功能有機會進步。

然而,有些傳統課堂的設計,比較少提供這樣的機會。課程要求孩子服從、記憶、輸出,而不是讓孩子練習調節自己的節奏、選擇自己的專注目標、在衝動升起時學會等待。

父母面對孩子情緒的方式

研究者Eisenberg與其同事(1996)的研究發現,父母面對孩子負面情緒時的反應方式(例如支持、協助孩子處理問題,或是貶低、懲罰孩子的情緒),與孩子的社會能力有關。這類研究屬於「情緒社會化」(emotion socialization)的領域。另一組研究者Gottman等人(1996)則從父母對情緒的態度出發,描述了兩種不同的教養取向。

一種是「情緒教練型」(emotion coaching):父母能夠辨識孩子的情緒,把情緒當成一個對話的機會,和孩子一起探索情緒背後的原因,以及可能的應對方式。另一種是「情緒消除型」(emotion dismissing):父母傾向壓下孩子的情緒,認為負面情緒是需要快速消除的麻煩,或者認為孩子的感受是小題大作。

Gottman等人(1996)的初步資料顯示,情緒教練型父母的孩子在情緒調節相關的表現上較好;這是樣本有限的初步研究,仍需更多研究確認。這不是因為前者更「溺愛」孩子,而可能是因為他們提供了孩子需要的東西:一個被看見的空間,和一個可以練習的機會。

(虛構示意,非特定個案)設想一位家長困惑於孩子為什麼一被說「不行」就大哭。仔細回想後,她發現自己面對挫折時的習慣,是把感受壓下去、繼續做事。這樣一來,孩子可能比較少有機會看到「一個大人如何處理失望的感受」。

這不是批評。有些父母會不自覺地用自己被養育的方式來養育孩子。如果我們自己也是在比較少練習情緒調節的環境裡長大,這個缺口就可能往下傳(這是本文的推論)。

實驗教育為什麼把身心發展列為課程?

有些實驗教育學校會把身心發展相關的內容放進課程,這和上述發展心理學的觀點方向相近。

有些課程設計隱含了一個假設:孩子來了就應該能坐下來、專注、配合、交作業。但這些能力需要自我調節的支持,而孩子的自我調節能力還在發展中,期待可能需要依年齡調整。

有些實驗教育場域把身心覺察、情緒識別、衝突解決這些內容放進課程,不是因為「學業不重要」,而是認為孩子的調節能力會影響學習。從這個角度看,自我調節可以被視為學習的重要基礎之一。

父母可以做什麼?

以下是幾件具體可以做的事,不是一份清單,而是幾個重要的方向。

為情緒命名,不要消除情緒。 當孩子害怕、憤怒或崩潰,第一步是幫助他們辨識「這是什麼感受」,而不是「你不要哭了」。情緒需要先被辨識,才能被調節。

讓孩子看到你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 觀察是孩子重要的學習管道之一。如果你在沮喪時說出口「我現在很沮喪,我需要暫停一下」,然後真的去做,你給了孩子一個可以模仿的模型。這可能比說教更有幫助。

允許不舒服的感受存在,而不急著解決它。 「忍受不確定和不適」本身就是一項需要練習的能力。如果每次孩子一出現負面情緒,大人就立刻介入消除,孩子就失去了練習的機會,就像每次孩子要跌倒就把他抱起來,他可能比較難學會站穩。

自我調節不是一個孩子「有」或「沒有」的特質,而是在反覆的練習中緩慢建立起來的能力。而每一次父母能夠真實地和孩子同在,不急著修復,不強迫壓制,就是在做這件工作。

需要留意的是,本文談的是一般的情緒調節練習。如果孩子的情緒困擾持續很久、明顯影響上學、睡眠或飲食,或出現自傷行為、不想活下去的想法,或者孩子的情緒與遭受霸凌、受虐或家庭暴力有關,這時候重點是先確保安全並尋求專業協助,而不只是在家練習調節。可以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並與學校輔導室聯繫;若有自傷危險,請撥打1925安心專線;懷疑孩子受虐或有人身安全疑慮,請撥打113保護專線(24小時);有立即危險請撥110或119。


常見問題

Q1:什麼是自我調節與情緒調節?兩者有什麼關係?

自我調節是一個人調節自身思維、情緒和行為以達成目標的整體能力,情緒調節是其中的核心面向。簡單來說,情緒調節是自我調節的一部分,專門處理情緒的辨識、理解和管理。

Q2:孩子的大腦什麼時候才發展到能好好管理情緒?

這沒有一個固定的年齡。一般認為,與自我控制有關的前額葉系統是較晚成熟的部分,發展可能延續到成年初期,個別差異也很大。所以孩子「明知不對卻控制不住」,有時和發展階段有關,不一定是態度問題。

Q3:「情緒教練型」和「情緒消除型」父母的差別在哪裡?

情緒教練型父母把孩子的情緒當成對話機會,幫助孩子辨識和探索情緒背後的原因。情緒消除型父母傾向壓下孩子的情緒,認為負面情緒是需要快速消除的麻煩。Gottman等人(1996)的初步資料顯示,前者養育的孩子在情緒調節相關的表現上較好;這是樣本有限的初步研究,仍需更多研究確認。

Q4:實驗教育為什麼特別重視情緒教育?

不是所有實驗教育都特別重視情緒教育,各校理念不同。有些學校會這麼做,是認為孩子的自我調節能力還在發展中,需要被有意識地練習與支持,而不只是要求他們坐下來專注配合。

Q5:家長可以做哪些具體的事來幫助孩子發展自我調節?

三個關鍵方向:為情緒命名而不是消除情緒、讓孩子看到你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允許不舒服的感受存在而不急著解決。每一次能和孩子同在、不急著修復,就是在練習這個能力。


References

Baumeister, R. F., Bratslavsky, E., Muraven, M., & Tice, D. M. (1998). Ego depletion: Is the active self a limited resour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5), 1252–1265.

Diamond, A. (2013). Executive functions.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64, 135–168.

Eisenberg, N., Fabes, R. A., & Murphy, B. C. (1996). Parents’ reactions to children’s negative emotions: Relations to children’s social competence and comforting behavior. Child Development, 67(5), 2227–2247.

Gottman, J. M., Katz, L. F., & Hooven, C. (1996). Parental meta-emotion philosophy and the emotional life of families: Theoretical models and preliminary data. Journal of Family Psychology, 10(3), 243–268.

Hagger, M. S., Chatzisarantis, N. L. D., Alberts, H., Anggono, C. O., Batailler, C., Birt, A. R., et al. (2016). A multilab preregistered replication of the ego-depletion effect.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1(4), 546–573.

Moffitt, T. E., Arseneault, L., Belsky, D., Dickson, N., Hancox, R. J., Harrington, H., Houts, R., Poulton, R., Roberts, B. W., Ross, S., Sears, M. R., Thomson, W. M., & Caspi, A. (2011). A gradient of childhood self-control predicts health, wealth, and public safe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7), 2693–2698.

Tottenham, N., & Galván, A. (2016). Stress and the adolescent brain: Amygdala-prefrontal cortex circuitry and ventral striatum as developmental targets.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70, 217–227.


免責聲明:本文內容僅供教育與資訊參考,不構成醫療建議、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果您或您的孩子正在經歷心理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若有人身安全疑慮,請撥打113保護專線(24小時);有立即危險請撥110。



關於作者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劉子維 臨床心理師
About the Author

劉子維 臨床心理師

心理字第 795 號 · 台灣臨床心理師公會全聯會

不走制式路線的心理工作者,自稱「野獸派」:跨學派整合、即興設計、安全框架內的真實體驗。經營暖流人心規劃顧問(竹北),服務兒童青少年、職場困擾、伴侶與創傷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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