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失去過孩子的父母,再次面對新生命時,心裡同時裝著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深到不可言說的珍惜,和同樣深的恐懼。這種特殊的心理處境,會長出一種特別的照顧方式。理解它如何運作,以及如何在珍惜和過度保護之間找到平衡,是許多有此經歷的父母需要的支持。
什麼是保護性親職?
喪子家庭的研究把這種照顧方式描述為保護性親職(protective parenting,Rosenblatt, 2000):失去一個孩子之後,父母對其他孩子的照顧會變得更警覺、更放不下手。
這是一種自然的人類反應。Lamb(2002)回顧先前的周產期失落對後續懷孕與親職的影響,並指出這一塊目前所知仍相對有限,值得更多關注。
「這次我要做到最好。」「這次我不能讓任何事情出差錯。」這些想法的底層,是對失去的記憶,以及「如果我做得夠好,也許可以防止那種痛再次發生」的心理邏輯。
保護性親職的常見樣貌
1. 慢性的親職焦慮
曾經失去孩子的父母,往往比一般父母對孩子的健康和安全更敏感。嬰兒的輕微發燒可能觸發強烈的恐慌;孩子睡太深可能讓人反覆確認呼吸;一次跌倒可能引發超過事件本身的焦慮反應。
這樣的警覺有它的來處:身體記得上一次發生了什麼。Stroebe與Schut(1999)的雙歷程模型(Dual Process Model)指出,哀傷的歷程會在「面對失落」和「重建生活」這兩種取向之間來回擺盪,而暫時把失落放到一邊,本身就具有調適的功能。
2. 過度保護
因為知道「失去是可能的」,每一個危險信號都被放大。過度保護的行為樣貌多元:不讓孩子接觸輕微的風險、迴避醫療情境(因為帶回痛苦的記憶)、或反過來頻繁進出醫療系統確認孩子安全。
從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的角度,父母本身的焦慮狀態會影響他們作為孩子「安全堡壘(secure base)」的功能(Bowlby, 1988)。當父母長期處於高度警戒,孩子感受到的可能不只是保護,也包括父母的焦慮本身。
3. 難以「夠好就好」
這樣的父母,常常帶著「這個孩子承載太多意義」的感受。對上一個孩子的思念、對自己「是否稱職」的疑問、對命運的不信任,這些都可能轉化為對自己親職表現的極高標準,讓「夠好就好(good enough parenting)」變得難以接受。
Winnicott(1953)提出的「足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這個概念提醒我們,孩子需要的是一個真實而可靠的照顧者,會出錯的照顧者一樣能把孩子帶好。但對於曾失去的父母,「夠好」的標準很難從內心接受,因為「不夠好」在記憶裡已經有了一個無法挽回的代價。
新的孩子,舊的創傷
要說清楚的是,這樣的保護往往正是愛得很深的表現。
但它的挑戰在於:舊的創傷和新的關係,需要被分開。
這個新的孩子有他自己的位置,他來到世界上不是為了填補誰的缺席。新的親職關係需要有它自己的空間,能夠在舊傷的陰影之外長出來。
這個分開要做的,是讓兩件事同時存在:對失去的孩子的哀思,和對這個孩子真實、當下的連結。
如何支持自己和這段親職關係
讓哀傷有它自己的位置:失去孩子的哀傷,不會因為有了新的孩子而消失。讓它有正式的位置(無論是心理治療、個人儀式、或和伴侶一起談),反而可以讓它不必不斷「入侵」現在的親職時刻。
辨認觸發點:哪些情境會特別觸發舊的恐懼(某個月齡、某個身體狀況、某個睡姿)?辨認這些觸發點,有助於在當下區分「這是我的恐懼,還是眼前真的有危險」。
尋求專業支持:失落後的懷孕(pregnancy after loss)與喪子後的親職(parenting after loss),在周產期心理衛生領域都有專門的討論。如果你發現焦慮已經影響到你和孩子的日常連結,這是值得尋求心理師協助的信號。
常見問題
Q1:我失去過孩子,現在有孩子了,還是覺得不踏實,是我有問題嗎?
A:不是。很多父母都經歷過這個階段。失落的記憶不會在新生命出現後自動消失,它需要時間和有時需要支持才能整合。你的感受是真實的,也是可以被陪伴的。
Q2:我是否該告訴孩子,他有一個過世的哥哥/姐姐?
A:這沒有標準答案。一般的做法是在孩子能理解的年齡,以適當的方式讓他知道。這件事關係到家庭敘事的完整性,會影響孩子如何理解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
Q3:過度保護真的會傷害孩子嗎?
A:取決於程度。適度的謹慎是正常的。但當保護行為持續限制孩子探索世界的機會,或讓孩子感受到「世界是危險的、我很脆弱」,長期下去確實可能影響孩子的安全感和自主發展。
Q4:伴侶的應對方式和我完全不同,我很焦慮他卻很寬鬆,這怎麼辦?
A:父母對失去的反應本來就可能不同,這會反映在親職風格的差異上。這個差異本身不是問題,但如果它造成衝突或孩子接收到很不一致的訊號,和受過伴侶議題訓練的專業人員一起談,是有幫助的方向。
Q5:什麼時候應該尋求心理師的協助?
A:當你發現自己跟以前比,明顯更難放手、更容易被嚇到,或者親職帶來的恐懼多過喜悅、很難和這個孩子有輕鬆相處的時刻,這些都是尋求支持的好時機,不需要等到「更嚴重」才去。
References
Bowlby, J. (1988). A secure base: Parent-child attachment and healthy human development. Basic Books.
Rosenblatt, P. C. (2000). Protective parenting after the death of a child. Journal of Personal and Interpersonal Loss, 5(4), 343–360.
Stroebe, M., & Schut, H. (1999). The dual process model of coping with bereavement: Rationale and description. Death Studies, 23(3), 197–224.
Winnicott, D. W. (1953).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A study of the first not-me possess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4(2), 89–97.
Lamb, E. H. (2002). The impact of previous perinatal loss on subsequent pregnancy and parenting. The Journal of Perinatal Education, 11(2), 33–40.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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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