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種創傷經驗,不是不想說,是每次一開口就覺得自己快要被淹沒。有一種害怕,是怕說了之後,那些畫面會比現在更清楚。有一種沉默,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還沒找到一個安全的方式靠近它。
以下兩個情境是綜合常見經驗的虛構示意,不是特定個案。有人在經歷一場重大失落之後,坐下來的第一句話是:「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講。」覺得自己沒有崩潰的資格。也有人某天晚上才發現,自己已經好一陣子沒辦法好好睡覺,那件以為「已經過去」的事,其實一直還在。
很多人以為,創傷處理就是要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清楚。把每個細節攤開,像寫報告一樣交代完畢,然後就會好。這個想像讓很多人卡住,因為光是想到要「完整敘述」,身體就先僵掉了。
小窗口是什麼
創傷治療領域有個概念叫「容納之窗」(Window of Tolerance),最早由Daniel Siegel提出。簡單說,每個人都有一個情緒可以承受的範圍,在這個範圍內,你能感覺、能思考、能對話(Siegel, 1999)。一旦超出這個窗口,人會進入兩種狀態:要不就是整個人被情緒沖走,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腦中全是畫面;要不就是突然什麼都感覺不到,像靈魂離開了身體,別人在說話但你聽不進去。
後面那種「什麼都感覺不到、像離開了身體」的狀態,和解離有關。解離是什麼、為什麼會發生,可以參考〈解離症懶人包:為什麼有時候感覺不像自己〉。
所以創傷處理的重點,不一定是「說完整件事」,而是「在窗口裡面待著」。
本文說的「小窗口」,是借用這個概念的比喻說法:你可以只打開一條縫。今天只說那天早上的天氣也可以,只說你當時穿什麼衣服也可以。重點不是內容完不完整,而是你說的時候,腳還踩在地上,呼吸還在,眼睛還能看見這個房間。這可能就夠了。
有人可能要花好幾次,才從「那天的天氣」慢慢走到「那天下午發生的事」:不是一次打開所有的門,而是每次推開一扇小窗,看一眼,確認自己還撐得住,再決定要不要多看一點。也有人不一定要透過語言,畫一張圖,或描述身體哪個部位覺得緊,也可能是在處理。事實上,身體導向的創傷治療取向認為,身體感覺本身就是通往創傷記憶的入口,不一定要經過語言(Ogden et al., 2006)。
創傷的復原有自己的時間表
這裡要說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創傷處理不是線性的。你不會從第一章讀到最後一章然後合上書。你可能今天覺得好多了,下週聞到某個味道又被拉回去。這不一定是退步,可以想成是自己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整理那些還沒放好的東西。
有些人是在還沒準備好時開始晤談的,也不需要說完才算有進展。願意走進晤談室坐下來,本身就已經是一步。
創傷經驗不需要你把每個細節都交代清楚。它需要的是一個夠安全的地方,讓你可以只打開一點點,然後發現,就算只打開一點點,你可能也不會碎掉。
常見問題
Q1:創傷處理一定要把事情全部說出來才有效嗎? 不一定。創傷處理的關鍵不在於敘述的完整度,而在於過程中你的身心是否在可承受的範圍內。有些人透過語言,有些人透過身體感覺或藝術表達,也都是常見的方式。
Q2:我覺得自己的創傷「不夠嚴重」,這樣也需要處理嗎? 創傷經驗不必先證明夠不夠嚴重。如果某件事持續影響你的睡眠、人際關係或日常功能,那就值得被認真對待,不管別人怎麼定義它的嚴重程度。
Q3:為什麼有時候覺得好了,過一陣子又會突然難過? 創傷經驗的復原,常常不是直線前進的。某些感官刺激(氣味、聲音、季節)可能重新喚起記憶,這不代表退步;一般認為,有些人會在不同時間點,重新整理還沒處理完的經驗。
Q4:創傷處理需要花多久時間? 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的經歷、資源和節奏不同。時間長短因人而異。重要的是過程中感覺到自己在移動,即使速度很慢。
Q5:如果我連走進心理師的房間都覺得害怕,該怎麼辦? 這個害怕本身就很正常。你可以先從電話或線上諮詢開始,也可以第一次見面時只聊聊你的擔心,不需要馬上進入創傷的內容。心理師通常會尊重你的節奏。
若創傷反應嚴重(如閃回、自傷念頭、長期失眠),請尋求專業協助。
References
Siegel, D. J. (1999). The developing mind: How relationships and the brain interact to shape who we are. Guilford Press.
Ogden, P., Minton, K., & Pain, C. (2006). Trauma and the body: A sensorimotor approach to psychotherapy. W. W. Norton & Company.
免責聲明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關於作者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