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的臉被用來傷害你：Deepfake與數位性暴力的心理創傷
「有人傳訊息給我說，網路上有一段影片，是用我的臉做的。」
「我只看了一眼，就關掉了。但那個畫面還在我腦子裡。那不是我，但那個臉是我。」
「我不知道要告訴誰。我說出來，感覺別人也不知道那有多嚴重。」
什麼是Deepfake性影像？
Deepfake 是利用AI技術，將一個人的臉部影像合成到另一個影像（通常是影片或照片）中，讓假造的畫面看起來像真的。
Deepfake本身是中性技術，可以用在電影特效、娛樂、教育。但它也被大量濫用於：
- 非自願色情影像：將受害者的臉合成到色情影片中
- 性羞辱和騷擾：製作後流傳，用以羞辱、勒索、或控制受害者
- 假新聞：偽造名人或政治人物的言行
研究顯示，網路上Deepfake影像的 96% 以上 是非自願色情內容（NCII，Non-Consensual Intimate Images），受害者絕大多數是女性。
這種傷害為什麼特別難以承受？
Deepfake性影像的創傷，有幾個普通性暴力都較少出現的面向：
1. 身份被奪取
受害者的臉，出現在她從未出現、從未同意的地方。這造成一種極度獨特的心理感受：「那不是我，但那是我。」
身份的邊界被侵犯，卻又不像傳統的侵犯那樣有清晰的事件這讓受害者很難說清楚「什麼被破壞了」，也讓周圍的人難以理解傷害的嚴重程度。
2. 傳播無法停止的無力感
一旦影像上線，它可能被無數次下載、截圖、轉發。受害者即使成功讓原始來源下架，也無法確知影像已經完全消失。
這種「永遠無法完全清除」的感覺，形成持續的心理壓力因為傷害的範圍，永遠無法被確認。
3. 清白難以被恢復
即使說「那是假的」，看過影像的人可能不相信，或相信了但印象仍然留著。傳統性暴力的受害者已經面臨被懷疑的困境，Deepfake受害者還多了一層：視覺上的「證據」讓清白更難被恢復。
4. 施害者的匿名性
有時候施害者是陌生人，有時候是曾經的親密伴侶或認識的人。不確定是誰做的，或知道是誰但難以追訴，都讓信任感更難重建。
心理上的影響
Deepfake性影像受害者可能經歷的心理狀態，和其他形式的性暴力和數位騷擾有重疊：
PTSD症狀：
- 侵入性思緒（不自主地閃回那個影像，或想像被看見的場景）
- 高度警覺（對網路環境的過度敏感，對陌生人投來的目光感到不安）
- 迴避（退出社群媒體，停止使用特定平台，甚至改變日常行動範圍）
羞恥感：
- 即使完全沒有做錯，受害者往往承擔強烈的羞恥感
- 「是我把照片放網路上的」「是我的臉，怎麼說都說不清」這些念頭，在說的不是事實，但它們會重複出現
信任感的崩潰：
- 對人際關係的不信任（誰還在轉傳？誰看過了？誰知道？）
- 對自己身體和形象的異化感（「那個臉是我的，但那不是我」）
社交退縮：
- 從公開的社群空間撤退
- 對被認出感到恐懼
在台灣，法律保護是什麼？
台灣於2023年施行《性影像處理法》（性暴力犯罪防治法修正版），提供以下保護：
- 未經同意散布性影像，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加重情形最高五年
- AI合成的性影像，也在保護範圍內（2023年修法納入）
- 受害者可向平台提出下架要求，平台有義務在一定時限內處理
實際可做的步驟：
- 保存證據：截圖網址、頁面，但盡量不要持續觀看（二次傷害）
- 平台檢舉：大多數主流平台（Instagram、Twitter/X、Reddit）有「非自願性影像」專屬檢舉管道
- StopNCII.org：國際性NCII移除平台，可提交影像的哈希值（不需上傳原圖），協助跨平台追蹤和下架
- 向警察報案：台灣可向各地警察分局報案，或撥165（反詐騙）詢問相關資源
- 法律諮詢：諮詢對數位性暴力有了解的律師
如何陪伴Deepfake受害者？
如果你身邊的人遇到了這件事：
不要說：
- 「你以後要小心不要把照片放網路上」（責怪受害者）
- 「只是假的，沒什麼大不了吧」（否定傷害）
- 「你確定要報案？會很麻煩」（讓她覺得麻煩是她造成的）
可以說：
- 「這不是你的錯，做了這件事的人才有錯。」
-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你需要什麼？」
- 「我陪你去查有什麼管道可以用。」
如果你是受害者，現在可以做什麼？
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 找一個你信任的人，讓這件事被說出來
- 尋求心理師的支持這種創傷，有人可以幫你走過
- 你的羞恥感，不是你的它屬於做了這件事的人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劉子維 心理師｜暖流人心規劃顧問*
*如果你或身邊的人正在承受數位性暴力的心理影響，歡迎預約初談。*
References
Deeptrace. (2019). The state of deepfakes: Landscape, threats, and impact. https://regmedia.co.uk/2019/10/08/deepfake_report.pdf
⚠️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諮詢合格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
延伸閱讀
常見問題
Q：Deepfake影像不是真的，為什麼還會造成創傷？
A：因為大腦處理「自己的形象」的方式，不會區分真實或合成。當你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性影像中，神經系統會啟動和真實侵害類似的反應：羞辱感、解離、過度警覺。這不是「玻璃心」，是大腦對「我的身分被剝奪、被誤用」的真實反應。我會把它定位為一種數位性暴力創傷，不是抽象的隱私侵犯。
Q：受害者常聽到「那不是真的，不要在意」，這句話為什麼會二度傷害？
A：因為這句話否認了受害者真實的心理痛苦。Deepfake的傷害不在於「影像本身真假」，而在於「我的形象被用來傷害我」這件事的失控感和被物化感。當別人說「那不是真的」，受害者聽到的是「你的痛苦不合理」。我會建議身邊的人先承認痛苦的真實，再談影像的真實，順序很重要。
Q：發現自己成為Deepfake受害者，第一步要做什麼？
A：分三步走：第一步是保留證據（截圖、URL、時間戳），不要因為太痛苦就直接刪除；第二步是聯繫平台檢舉並向113婦幼保護專線或數位性暴力專責單位求助；第三步是找信任的人陪伴或尋求臨床心理師協助。不要獨自處理，這是需要法律、平台、心理三方介入的事件。
Q：我看了別人被Deepfake的新聞就很不安，這是替代性創傷嗎？
A：可能是。對性暴力議題敏感的人（特別是有過相關經驗者），看到類似新聞會啟動類似的恐懼反應。我會建議三件事：一、限制相關內容的接觸頻率；二、辨識自己的反應，不要強迫自己「不要在意」；三、如果不安持續超過兩週影響睡眠或日常，尋求專業協助。替代性創傷是真實的，不是你太敏感。
Q：Deepfake創傷的心理介入，和一般創傷治療有什麼不同？
A：有兩點特別不同：一、需要處理「失控的數位足跡」帶來的持續恐懼（影像可能還在某處流傳），不是一次性事件；二、需要處理「身分被誤用」的羞辱感，這比傳統性侵害的「身體被侵犯」更難整合。實證有效的方法包括EMDR、創傷聚焦的認知行為治療，搭配支持系統重建對「我是誰」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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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維，臨床心理師，現任職於暖流人心。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