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管失敗之後,有人會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難過,畢竟連真正的懷孕都還沒到。長期安胎最後還是失去了孩子的人,常常不敢對別人說,因為說出來之後,不知道對方要怎麼回應。寄養的孩子離開時,旁邊的人會提醒他,那本來就不是他的孩子,於是那份難過連開口的位置都沒有。
這三種處境有一個共同點:當事人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難過。這個處境有一個名字,隱性失落(disenfranchised grief),由Kenneth Doka(1989)提出。
什麼是隱性失落
Doka(1989)定義的隱性失落,指的是沒有被公開承認、沒有被社會認可、不能公開哀悼的失落。
它之所以「隱性」,是因為社會沒有給它一個被接受的位置:沒有告別式,沒有公認的哀悼期,也沒有適當的語言讓別人能夠說「我理解你的悲傷」。
本文把它放到生育和親職的脈絡來看,常見的有幾種。生育醫療失敗,像試管嬰兒失敗、人工受孕失敗、習慣性流產,每一次都伴隨著對「這個可能的孩子」的失落,卻往往缺乏外部的哀悼支持。安胎期間的失落,長期臥床之後仍然失去孩子,同時包含身體的創傷、對孩子的失落,以及那段「被凍結的生活」;女性在懷孕失落之後出現創傷後壓力症狀,是被研究處理過的題目(Engelhard et al., 2001)。
收養或寄養關係的中斷,寄養家庭和孩子建立了真實的情感依附,孩子被轉介到別的家庭,父母的失落往往沒有被認可,而「你知道他不是你的孩子」這樣的話,否認了那份依附的真實性。被迫做出決定後的失落,因為醫療或生命安全的原因所做的決定,往往還帶著額外的道德和情感複雜性。
隱性失落為什麼更難處理
一般的哀悼,有社會認可的形式(告別式、哀悼期、被允許說「我很悲傷」)。這些形式,提供了一個外部的容器,讓悲傷可以被承認、被表達、被見證。
隱性失落,沒有這個容器。
這帶來幾個特殊的心理挑戰:
不被承認的悲傷,難以被整合:當一個失落在社會層面沒有被承認,當事人往往不確定「我的悲傷是否合理」,轉而質疑自己「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這個質疑讓悲傷更難被完整地感受和處理。
缺乏外部支持:沒有人說「節哀」,沒有支持系統的動員,往往意味著當事人在完全孤立的狀態下處理一個重大的情感衝擊。
悲傷以間接方式出現:沒有出口的悲傷往往以其他形式浮現,像莫名的焦慮、對某些情境強烈的情緒反應、在某個周年日突然的崩潰、對「有孩子」的場景感到迴避或羨慕。
當哀傷卡住很久:隱性失落難處理的地方,在於那個失落一直找不到被承認的位置。如果你覺得自己跟以前很不一樣,可以找人談談。「延長哀傷障礙症」(prolonged grief disorder)是一個正式的診斷名稱,由專業人員判斷,不適合自己對照。
讓隱性失落被承認的幾個方向
為失落命名:「這是一個失落。我失去了一個我以為會有的孩子(或關係、或可能性)。這個失落是真實的,不需要被縮小。」命名,是承認的第一步。
找到一個可以說的空間:有些失落,在一般的社交脈絡裡難以說出口,但它需要被說,需要被聽見。心理師、支持團體、或是一個真正能夠承接的朋友,是這個「可以說的空間」的可能形式。
創造個人的哀悼形式:沒有社會給的形式,不代表不能有自己的形式。寫一封信、種一棵植物、選擇一個日期做一件有儀式感的事,這些個人的形式,讓失落有一個可以被標記的方式。
允許悲傷的時間:在沒有外部哀悼期的情況下,當事人往往對自己說「你應該好了」,但悲傷不依照社會的時程走。
對周圍的人的建議
如果你的朋友或家人走過了一個隱性失落,比較有幫助的說法是:
「我知道你失去了什麼。這是一個真實的失落。你的悲傷是合理的。」
以及:「我在這裡。你想說什麼,我都願意聽。」
有時,「我在」和「我聽」,是一個被隱性失落淹沒的人最需要的東西。
常見問題
Q1:我的試管失敗了,但我感覺不到悲傷,反而是麻木,這正常嗎?
A:這很常見。麻木是心理在強烈衝擊下的保護機制,讓人不被情緒完全淹沒。悲傷有時會在事件之後一段時間才出現。允許麻木,也允許悲傷在它自己的時間來。
Q2:我已經哀悼「夠久」了,但還是沒辦法過去,是我有問題嗎?
A:沒有。哀悼沒有「應該的時長」,特別是對於沒有社會認可哀悼期的隱性失落。如果悲傷持續強烈地影響日常生活,那代表你需要更多支持,跟軟弱無關。
Q3:我的另一半對這個失落的反應和我完全不同,我們如何一起度過?
A:每個人哀悼的方式不同,伴侶之間的差異往往是正常的,跟誰比較愛那個孩子無關。通常有幫助的做法,是讓彼此都有空間說出自己的感受。必要時,和受過伴侶議題訓練的專業人員一起談,也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方式。
Q4:多久之後,可以考慮再次嘗試(試管/收養)?
A:這沒有一個通用的答案。重要的考量是:在這次失落之後,你有沒有足夠的空間去哀悼、去恢復。帶著還沒消化的悲傷進入下一次嘗試,往往會削弱你對新過程的承受能力。
Q5:我可以自己處理這個失落嗎,還是一定要找心理師?
A:有些人能夠透過自己的支持網絡度過隱性失落。尋求心理師,特別是在這些時候:本來會做的事都不想做了;覺得自己跟以前很不一樣,自己也說不上哪裡不對;或是感到沒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理解這個失落。
References
Doka, K. J. (1989). Disenfranchised grief: Recognizing hidden sorrow. Lexington Books.
Engelhard, I. M., van den Hout, M. A., & Arntz, A. (2001).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fter pregnancy loss. General Hospital Psychiatry, 23(2), 62–66.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也可以洽詢所在縣市的社區心理衛生中心。安心專線1925|生命線1995|緊急狀況119。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