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你就看出他該換工作了。你說過，他聽不進去，甚至有點生氣。後來你就不說了。
然後上個月，他自己提起來，語氣像是剛剛才想到。
這種經驗很多人都有：你很早就看見對方需要改變，講了沒用，講多了反而把人推遠。
他為什麼擋掉你的話
改變前，人需要什麼？
心理學家Prochaska與DiClemente（1983）在研究戒菸者時提出了跨理論模型（Transtheoretical Model of Change），把行為改變拆成幾個階段。下面這個分法是後續研究陸續補充後的常見版本，不全出自1983那篇：
1. 無意圖期（Precontemplation）：這個階段，人不認為自己有問題，或者雖然知道「別人說我有問題」，但完全沒有改變的意願。這通常跟「明知故犯」無關。改變的代價在這個當下看起來太大，或者問題還沒大到讓他覺得需要動。
2. 意圖期（Contemplation）：人開始模糊地意識到「也許真的需要改變」，但還在猶豫，改變的代價和不改變的痛苦之間拉鋸。這個階段可以持續很長時間，有時數年。
3. 準備期（Preparation）：開始認真計畫如何改變，蒐集資訊，設定步驟。
4. 行動期（Action）和維持期（Maintenance）：實際改變，並維持。
這個模型的重點在於：人在不同階段會用到不同的改變歷程，因此同一句話在不同階段的效果差很多。對一個還在無意圖期的人說「你要改變了」，通常很難聽進去，因為他還沒走到那個位置。
「三年前說了沒用」，是因為他還沒準備好
當一個人「完全不要聽」，最常見的狀況其實是他聽見了，但在那個時刻，接受這個訊息的代價太高。
因為接受「我需要改變」這句話，等於同時要承認目前的做法有問題、要面對改變帶來的不確定和可能的失敗，還要放下一個熟悉的結構，哪怕那個結構讓他並不快樂。
自我決定論把自主感（autonomy）列為人的基本心理需求之一（Deci & Ryan, 2000）。從這個角度看，被勸的人擋掉的往往不只是建議的內容。當別人說「你需要改變」，裡面夾帶的訊息是「你現在的做法是錯的，而且你要照別人說的做」，這會直接踩到自主感，於是防衛就先一步升起來了。
這不是說三年前的話是白說的。那個時候的對話，可能在對方心裡留下了一個印記。他當時確實很抗拒，但那句話留下來了。
真正的轉變：從哪裡開始動？
從外面看是突然，從裡面看是慢慢堆出來的。三年裡某些事情發生了：可能是工作環境繼續惡化，讓不改變的代價越來越高；可能是看到身邊有人做了類似的改變，降低了自己的恐懼；可能是生命事件（健康問題、家庭變化）讓他重新評估優先順序。
Bandura（1977）提出的自我效能（Self-Efficacy）講的是一個人對「我做得到」的信心，而這份信心會影響他要不要開始、願意撐多久。一段長長的醞釀期裡，有一部分時間可能就花在把這個信心養起來。
還有一個層面值得注意：當改變終於發生時，如果它感覺起來像「自己的決定」，往往撐得比較久。這跟自欺欺人是兩回事。自我決定論認為，出於自主的行動，通常比在壓力下的行動更能持續投入（Deci & Ryan, 2000）。
在等待中，你能做什麼
三個有依據的方向
停止反覆說同一件事。重複的「提醒」很容易變成壓力，反而強化對方的防衛，讓改變和「被控制感」綁在一起。
好奇比建議更有效。動機式晤談（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的核心技術之一就是問開放式問題（Miller & Rollnick, 2013）：「你怎麼看這件事？」「如果真的動了，你覺得什麼會不一樣？」由他自己講出來的理由，比外人講一百次都有力。
讓他知道你會在。等待期裡最要緊的，通常是讓對方知道：當他準備好了，這裡有人。道理再講一次的效果有限，但這份保證會在改變真的發生時變成支撐。
常見問題
Q1：他說「想通了」，但在我聽來，他說的跟我三年前說的一模一樣，這讓我很不是滋味，正常嗎？
A：非常正常。這種「我早說了」的挫折感是真實的。但從心理學的角度，時機和來源對改變同樣重要，即便內容相同，「自己說出來」的版本在心理上擁有的所有權感是不同的。你的「早說」確實可能播下了種，只是收成不在你手上。
Q2：如果對方一直停在「無意圖期」，永遠不會改變怎麼辦？
A：有些人確實在特定議題上長期不改變。這時候重要的問題是：你能接受這個不改變，還是它已經是你這段關係或職場狀況的底線問題？等待本身需要有邊界，無限期的等待會耗損你自己。
Q3：動機式晤談可以自己用嗎？
A：基本原則（好奇、不評判、反映感受）可以用在日常對話。如果這個議題已經讓你們的關係長期緊繃，而你自己也消耗得很厲害，那要處理的可能不只是溝通技巧，還有你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
Q4：為什麼有些改變很快，有些需要幾年？為什麼改變催不來？
A：改變的速度受多重因素影響：問題的嚴重程度、改變的代價、自我效能感、社會支持、過去的成敗經驗。沒有通用的時間表，每個人、每個議題都不同，這也是改變催不來的原因。
Q5：「等他準備好」會不會讓我變成在放棄責任？
A：「等待」和「放棄」不同。放棄是斷開關係。等待是繼續在場，但停止強迫。你可以清楚說出自己的立場和感受，同時尊重對方需要自己的時間，這兩件事不衝突。
References
Bandura, A. (1977). Self-efficacy: Toward a unifying theory of behavioral change. Psychological Review, 84(2), 191–215.
Deci, E. L., & Ryan, R. M. (2000). The “what” and “why” of goal pursuits: Human needs and the self-determination of behavior. Psychological Inquiry, 11(4), 227–268.
Miller, W. R., & Rollnick, S. (2013). Motivational interviewing: Helping people change (3rd ed.). Guilford Press.
Prochaska, J. O., & DiClemente, C. C. (1983). Stages and processes of self-change of smoking: Toward an integrative model of change.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51(3), 390–395.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文中描述為一般人際與行為改變的泛化整理，不指涉任何特定個案。每個人的狀況都不相同，若這些困難已明顯影響生活、工作或人際，請諮詢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進行完整評估。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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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