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晤談結束,走出門的時候你發現:剛剛那一小時,幾乎都在聊動漫。過程很愉快,可是回家路上會冒出一個念頭:這樣算晤談嗎?這筆錢花得值得嗎?我有在進步嗎?
會有這個困惑,是因為大多數關於「晤談在做什麼」的說明,都強調深度探索、處理議題、發現模式,讓人以為每一分鐘都應該是嚴肅而且有實質產出的。
實際上,「看起來在聊天」的那些時段,在治療裡有它自己的功能。
那一小時裡發生了什麼
晤談不是每次都要挖很深
先說一個基本的現實:如果每次晤談都以全力衝刺的強度處理最困難的議題,大多數人會撐不了多久。
心理創傷、依附關係、核心信念的調整,這些工作需要時間、需要消化,也需要當事人有足夠的內在資源來承接。輕鬆的對話時段,功能之一就是在高強度的工作之間留一個喘口氣的位置。
那一小時比較像是讓整個治療能夠走得久的節奏管理。
「聊天」時段在做的幾件事
調節治療強度,讓你可以掌控節奏
有些時候,一個人需要的是「喘息的會談」。議題還在,只是他這週已經承載太多,再往下挖只會讓他癱掉。
輕鬆的對話讓個案可以帶著更多的自主感進入會談。當你能夠主導話題走向(就算只是「今天我想聊動漫」),你在練習的是一種重要的技能: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並且可以要求它。
練習自我揭露,從低難度開始
很多來晤談的人,在晤談開始之前從來沒有習慣「說出自己內心的事」。而自我揭露是一種技能,需要練習。
從「你喜歡什麼動漫、你覺得某個角色的哪裡讓你有共鳴」開始,比「你小時候跟父母的關係怎麼樣」容易太多了。這是一個人在用自己承受得住的方式,慢慢練習在另一個人面前露出真實的樣子。
讓心理師看見完整的你
在聊動漫的一個小時裡,心理師在做的事比「陪你放空」更多。他在觀察你怎麼描述你喜歡的事、你用什麼樣的情感談論角色、哪個情節讓你特別投入、什麼時候你的語氣突然變得更輕快或更沉。
這些都是資訊。心理師不是在審問,他在拼出你這個人的樣子:你的生活、你的熱情、你的邏輯、你表達情感的方式。
「你喜歡那部動漫裡的哪個角色?」這個問題,有時候比「你覺得你的問題是什麼」能說出更多真實的東西。
治療聯盟:被研究得最多的那個因子
治療聯盟(therapeutic alliance)指的是個案與心理師之間的工作關係。Horvath等人(2011)整合了大量個別心理治療的研究,發現治療聯盟與治療成效之間有穩定的正相關。
這個關係的三個組成,最早是Bordin(1979)提出的:對目標的共識、對工作任務的認同,以及兩者之間真實的情感連結。
那些「聊天」的時段,建立的正是第三個元素。當心理師說「你提的那部動漫我也看過,那個角色讓我想到你」,他並沒有分心,他在讓你知道:你在這個空間裡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有生活、有品味、有故事,而非只是一份困擾。
被這樣看見的感覺,對許多人來說是願意繼續談下去的前提。
你可以怎麼評估
怎麼看出這次晤談有沒有意義
如果你走出晤談室時感覺更輕,即使說不清楚「今天討論了什麼重要的事」,那份輕鬆是真實的,值得被計入。
有三個方向可以自己感覺看看。第一,走出去的時候你是什麼狀態;不一定要「解決了問題」,「比進來前鬆一點」「有人知道我在哪裡」都算數。第二,你有沒有說出平常不太說的事;就算說的是自己喜歡哪部動漫,那也是一種揭露。第三,你有沒有感覺到對方理解的是「你這個人」,而不只是你帶來的困擾;這種感覺累積起來,就是治療聯盟在成形。
如果你持續覺得晤談沒有方向、每次都在原地踏步,把這個感受直接帶進會談是合理的。好的治療關係容納得了這樣的疑問,心理師也應該能和你一起把工作方向講清楚。
「那次聊動漫的時段」,也許是整個治療過程中你們關係轉折的關鍵時刻。當你後來能夠談那些更困難的事,是因為地基早就打好了。
常見問題
Q1:晤談時段「感覺都在聊天」,是心理師沒有認真工作嗎?
A:不一定。非正式對話在治療中有明確的功能,包括調節情緒強度、建立治療關係、讓心理師了解你這個人。關鍵在於:這個對話是否在服務你的治療過程。如果你不確定,可以直接問心理師。
Q2:我可以在晤談中主動說「我今天不想談重的事」嗎?
A:可以。能夠講出自己當下的需求,本身就是晤談裡重要的工作。多數心理師會把這句話當成一個有意義的討論起點。
Q3:晤談要多久才能看到效果?
A:這因人、因目標而異。Howard等人(1986)分析晤談次數與改善比例的關係,發現改善的幅度隨著次數累積,但增加的速度會逐漸放緩,前期的進展通常比後期明顯。如果前幾次之後你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改變,值得和心理師討論。
Q4:治療關係和日常友誼有什麼不同?
A:治療關係的核心目的是服務個案的成長與改變,有明確的倫理框架和專業邊界,而且是單向的,晤談的空間是屬於你的。它和友誼不同,但它提供的連結和被理解感是真實的。
Q5:如果我覺得和心理師聊不來,該怎麼辦?
A:治療關係的配對很重要。如果多次嘗試後仍然建立不起連結,換一位心理師是合理的選擇。這件事比較接近找到合適的工作夥伴,不必當成誰失敗了。
References
Bordin, E. S. (1979). The generalizability of the psychoanalytic concept of the working alliance.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 Practice, 16(3), 252–260.
Horvath, A. O., Del Re, A. C., Flückiger, C., & Symonds, D. (2011). Alliance in individual psychotherapy. Psychotherapy, 48(1), 9–16.
Howard, K. I., Kopta, S. M., Krause, M. S., & Orlinsky, D. E. (1986). The dose-effect relationship in psychotherapy. American Psychologist, 41(2), 159–164.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文中描述為臨床常見現象的泛化整理,不指涉任何特定個案。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尋求臨床心理師或身心科(精神科)醫療協助。若出現自傷念頭或不想活下去的想法,請立即撥打1925安心專線或1995生命線;情況緊急請撥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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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維,臨床心理師(心理字第795號),暖流人心創辦人。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