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訪者已經知道三年了。
知道自己每天滑手機到凌晨兩點,隔天早上起不來,工作效率很差,情緒也很不穩定。來訪者甚至研究過如何改善睡眠,買了眼罩,設了手機限制,把充電器放到臥室外面。
但每天晚上十一點半,手機還是在手裡。
來訪者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到。我明明知道。」
這是諮詢室裡出現頻率很高的一種困境。
不只是睡眠。它出現在各種地方。
「我知道不應該再回那個人的訊息,但我還是回了。」 「我知道這份工作對我不好,但我已經待了四年。」 「我知道不應該在生氣的時候說那些話,但一開口就出來了。」
「知道」和「做到」之間,有一道牆。
很多人以為那道牆是意志力不夠,或是懶。但如果你仔細問下去,通常都會發現,不是不願意,而是那個「做不到」的背後,藏著一個很有邏輯的理由。
來訪者凌晨滑手機的那段時間,是一天裡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
白天要工作,晚上要照顧家人,到十一點家裡終於安靜了,那兩個小時是唯一可以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的空間。
手機不是問題。手機是來訪者在說:我需要喘息。
我們想「改掉」的那個行為,很多時候是在填補一個真實的需求。它不理性,但它有功能。你試圖把它切斷,那個需求就會找到其他出口,或者讓你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空虛和阻力,讓你更難改變。
這就是為什麼意志力無效,為什麼「我就是要改」很少持久。你不是在對抗惰性,你是在對抗一個正在保護你的東西。
另一位來訪者,每次吵完架後都說以後要控制脾氣,結果下次一樣。
不是說謊。說的是真的。但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我為什麼在那個時刻爆了?
爆發的那個瞬間,是感到「我說的話沒有被聽見」,是成長過程中每次試圖表達需求都被忽略時,學到的一個唯一有效的策略:提高音量。
那份憤怒不是脾氣差。是唯一知道怎麼讓自己被看見的方式。
你要一個人控制脾氣,你要放棄的,是對方目前唯一知道怎麼讓自己被聽見的工具。
後來改變睡眠的方式,不是「不能滑手機」,而是找到另一個時間給自己。每週挪出兩段時間,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待辦清單,不是任何人的需求。
那個空間出現之後,凌晨的手機慢慢變得沒那麼不可缺了。
不是因為意志力變強了。是因為那個需求,被另一種方式接住了。
心理學把這個叫做「次級獲益(secondary gain)」:那個讓你改不了的行為,正在滿足一個你還沒有說出口的需求。
但其實,你早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你只是還沒有問自己那個更難的問題:這個做不到,在保護我什麼?
常見問題
Q1:「明明知道還是做不到」是意志力問題嗎? 通常不是。意志力是有限的資源,而且它的消耗速度遠比我們以為的快。更關鍵的問題是:那個「做不到」的行為,在滿足什麼功能?了解功能,比強迫改變行為更有效。
Q2:次級獲益是什麼意思,我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 一個簡單的自問:「如果我真的改變了這個行為,我會失去什麼?」如果答案出現了,那就是次級獲益的方向。它不代表你不想改變,它代表你的心理系統在確保某個需求被照顧到。
Q3:那我到底要怎麼改變? 先找到那個行為在滿足的需求,然後看看有沒有對你傷害更小的方式可以滿足同一個需求。不是壓制行為,而是替換滿足方式。這通常需要一段時間的自我觀察,有時候也需要有人陪你一起看。
Q4:如果一直知道但一直做不到,這是一種病嗎? 不一定。這是人類共同的處境。但如果這個狀態已經明顯影響你的生活品質、人際關係、或讓你持續自我批判,尋求心理師的支持是有意義的,不是因為你有問題,而是因為有些東西在你一個人的時候很難看清楚。
Q5:自我批判(「我怎麼又做了」)會讓改變更難嗎? 會,而且影響很大。自我批判會觸發羞恥感,羞恥感是一種讓人想退縮和迴避的情緒,而不是讓人前進的力量。研究顯示,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比自我批判更能支持持續的行為改變(Neff, 2011)。
References
Neff, K. D. (2011). Self-compassion: The proven power of being kind to yourself. William Morrow.
免責聲明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諮詢合格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
預約諮詢 有時候,說出那個「做不到」,本身就是改變的開始。 → 初次預約表單
關於作者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現任職於暖流人心。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以上為合成案例,非單一個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