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年前,我寫過《家有身障孩,難以言喻的六大失落》。
那時我用一句長照論述中常被傳述的話開場:「大家都累了,殺了你好嗎?」我以為那是論述中的修辭。
一年後,民國105年3月22日,43歲的鐵工何先生開車載著21歲的腦性麻痺兒子,到了基隆河堤外。他真的問了這句話:「大家都累了,殺了你,好嗎?忍耐一下就可以變天使,就能走路不用靠別人了。」然後他掐死了兒子,自首。法院依慈悲殺人減刑2次,判2年半。
8年後,民國114年11月12日,82歲的林奶奶,照顧她那位腦性麻痺、從嬰兒期就臥床的兒子整整52年。某個深夜,她把一個裝著一萬元的紅包塞進兒子嘴裡,用紗布和膠帶封住,讓他就這樣走了。她在庭上沒有怨懟,只說她太累了,又怕自己先走,沒人接得住他。總統對她行使特赦。
從修辭,到事件,到特赦。同一條結構性失落的線,跑過了一整代人。
從民國100年到112年,台灣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的統計顯示,照顧悲劇從一年2起,增加到一年14起。從106年到111年五年內,光是身心障礙者長照共赴死的案件就累積44起,超過一半是父母親手結束孩子的生命之後再選擇與他同歸。
11年過去了。今天我重寫這篇文章,不是因為當年寫得不夠完整,是因為這11年我多懂了一些東西,可以說得更精準。
六大失落,11年後我重新看見的
期望失落:很多家長會在會談中重複描述產檢那一段。3D超音波、染色體檢查、各種加碼項目。每一個檢查都是父母在跟焦慮做交易,用錢買到「他會好好的」這句話。診斷下來那一刻,從高空墜落的不只是期待,是父母原本準備好的那個未來自己。Solnit與Stark在民國50年的經典研究就指出,身障兒父母經歷的,不是某種附加的悲傷,是一份完整的哀悼歷程,只是社會很少給這份哀悼一個合法的位置。
成長失落:復健治療師會給一條改善曲線,根據統計、根據研究、根據經驗。但父母心裡的曲線是另一條,他們戮力付出,孩子的進步幅度卻總不如預期。心理學家Olshansky在民國51年提出「慢性失落」(chronic sorrow),這個概念就是為身障兒父母而誕生:失落不是一次性事件,是每一個發展節點都被重新引爆的循環。同學上小學了、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每一次別人家的進度,都把自己家的差距重新切一刀。
人際失落:原文我寫「九成五的父母逐漸喪失社交圈」,這是我長期觀察的數字。Goffman在民國52年談污名(stigma)的時候,特別提到一種叫「親屬污名」(courtesy stigma)的概念:當你身邊有一個被社會貼標籤的人,那個標籤會經由關係延伸到你身上。父母逃避同學會、避開家族聚會、不再接老朋友的電話,不是他們冷漠,是他們發現自己每一次出現,都要重新表演一遍「我們還好」。最後最快的方式就是不出現。
聚焦失落:這11年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父母。帶孩子搭捷運、帶孩子去夜市、帶孩子看醫生,每一個動作都被注視。有些父母會閃避其他人都在稱讚的孩子,因為對比之下他們的孩子收到的目光是另一種質地。注視本身不一定有惡意,但累積的微創傷是真的。在心理治療室裡,這些父母常會說「我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但他們的肩膀在說另一件事。
照護失落:「若我走了,孩子怎麼辦」是這個族群父母最深、最不敢說出口的恐懼。心理學上稱這份恐懼為「預期性悲傷」(anticipatory grief),是針對親人未來離別的提前哀悼(Coelho & Barbosa, 民國106年)。但身障兒家長的版本更殘酷:一般人預期的是親人離開自己,他們預期的,是自己離開以後,那個無法獨立生活的孩子會被誰、用什麼方式接住。林奶奶的那個深夜,就是這份恐懼走到了盡頭。
經濟失落:這是11年前我也寫過的,但這11年我看到的是它背後另一個更深的東西。輔具、特製飲食、復健課程、無障礙改造、有時候要搬家換房,這些都是看得見的支出。看不見的是「時間貧窮」:父母為了照顧無法工作、無法升遷、無法進修。長期照顧者的壓力歷程研究指出(Pearlin et al., 民國79年),照顧者承擔的不只是金錢成本,是整個生涯軌跡的位移。中產家庭已經沈重,經濟弱勢家庭幾乎是被推向懸崖。
這六大失落,11年後不是少了,是被看得更清楚了。
我們能做的三件小事
對身邊的特殊兒家庭,11年前我寫了三點,今天我再寫一次,加上一些新的。
少給一些注目:在公共場合特殊兒可能有特殊表現,劃破寧靜的尖叫、突然的笑、難以預期的動作。旁人會好奇、會關心。但請看一下就好,太多雙眼睛直盯著看,會讓父母想逃。當特殊兒的家庭逃得多了,他們最後就不出門了。
多給一些空間:身為特殊兒的父母,孩子的行為常讓他們感到羞赧,甚至嚴厲制止。一句「沒關係,你辛苦了」,或是對著孩子說一句「今天出來走走好開心呀」,就足以讓父母感到周遭是友善和接納的。但請別過頭。我曾親見一位老太太,對著推輪椅的家長大談前世今生、因果報應、要吃齋唸佛才能消災。親愛的長輩,這真的幫不了他們,這只會把他們最後一點願意出門的勇氣推回家。
舉手之勞給協助:特製輔具和特殊兒移動所需的範圍較大,起個身、挪個位置、協助喬個空間,給予和善的微笑。這些動作對你是幾秒鐘,對那個家庭可能是這個月第一次感覺自己沒有被環境拒絕。
照顧身心障礙兒的家庭,要走出家門相當不容易。環境不夠友善常讓出遊、暫歇、喘息列在他們的排除名單中。下次你有機會遇到他們,請少點注目、多點空間、幫點小忙。
11年前我這樣寫過。 11年後我還是這樣寫。 那11年裡走掉的家庭、和那些用最深的疲憊抱著孩子一起走的母親,我想她們應該也希望這個社會有人在記得這件事。
如果你正是那個照顧者,你正在讀這篇,請記得:你不是壞掉了,你只是承擔了一份本該由整個社會分擔的重量。找一位合格的心理專業工作者談一談,不是因為你不夠堅強,是因為你已經堅強得太久。
免責聲明
本文為心理師基於陪伴特殊需求家庭的臨床觀察撰寫,目的是減少這個議題的資訊落差與情緒孤單。文中提及的社會事件、判決資訊取自公開新聞報導,引用的目的是觀察社會結構性問題,不對個案進行評論。如你正面臨類似困境,找一位合格的心理專業工作者談一談,會是善待自己的選擇。
References
Coelho, A., & Barbosa, A. (2017). Family anticipatory grief: An integrative literature review. American Journal of Hospice and Palliative Medicine, 34(8), 774-785.
Goffman, E. (1963). Stigma: Notes on the management of spoiled identity. Prentice-Hall.
Olshansky, S. (1962). Chronic sorrow: A response to having a mentally defective child. Social Casework, 43(4), 190-193.
Pearlin, L. I., Mullan, J. T., Semple, S. J., & Skaff, M. M. (1990). Caregiving and the stress process: An overview of concepts and their measures. The Gerontologist, 30(5), 583-594.
Solnit, A. J., & Stark, M. H. (1961). Mourning and the birth of a defective child. The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the Child, 16, 523-5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