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所新型實驗高中的招生說明會,現場坐滿了家長,走道也站了人。主辦單位後來說,報名人數是預期的三倍。這不是單一事件。近年來,只要掛上「實驗」「創新」「素養」的學校,說明會幾乎都能製造類似的景象。
我想問的不是「這所學校好不好」,而是:那個坐滿三倍人的房間,心理上發生了什麼?
焦慮的根本不是學校,是不確定性
家長在孩子教育上的焦慮,表面看起來是對升學制度的不滿、對傳統填鴨教育的反彈,但如果你仔細問下去,更根本的東西往往是:「我不知道怎麼做才對。」
心理學把這稱為不確定性厭惡(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這個概念最早由Freeston等人(1994)在廣泛性焦慮症(GAD)的研究中發展出來,指的是一個人對模糊、未知情境的負向認知與情緒反應,對不確定性本身感到無法忍受,不是因為壞事已經發生,而是因為壞事可能發生、而你不知道。
Dugas等人(1998)的研究發現,不確定性厭惡是擔憂(worry)最強的預測因子,比「擔心有什麼用」的正向信念、比問題解決能力、比認知迴避都更為關鍵。換句話說,一個高度厭惡不確定性的人,即使客觀風險並不高,焦慮仍然會持續。
台灣的教育環境近年來快速變動,108課綱、學習歷程、繁星、申請、考試多元入學,每一次改革都在放大不確定性。規則愈複雜,家長愈難找到明確的「正確答案」,不確定性厭惡就愈容易被觸發。實驗學校的說明會,提供了一個暫時緩解這種焦慮的出口:至少去聽聽,感覺好像在做點什麼。
「萬一輸了」比「可能贏」更有力量
在臨床工作中,常見這樣的情形:家長的孩子在學校表現其實不錯,老師也給正面回饋,但家長幾乎每週都在研究各種補習、才藝和升學路徑,睡前會反覆想「有沒有哪個機會我錯過了」。這類家長常說的話是:「我不是怕他不好,我是怕他本來可以更好,但我沒有給他。」
這描述的正是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的心理結構。Kahneman和Tversky(1979)的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指出,損失帶來的心理衝擊,大約是等量獲得的兩倍。人類天生對「失去」比對「得到」更敏感,而這個機制在教育決策上被放大了。
「我沒有給他最好的機會」,對很多家長來說,是比「他沒有進最好的學校」更沉重的心理負擔。前者是關乎自己是否盡責的道德問題。說明會爆滿,部分原因就在這裡:不去,萬一錯過了呢?
社會比較的隱形壓力。 台灣社會的教育競爭,從來不只是個別家庭的問題,而是嵌入在儒家文化的集體結構裡。Lam(2011)的研究指出,在儒家文化背景下(中國、台灣、香港、日本、韓國),學業成就往往被視為家族榮耀與孝道實踐的一部分,子女的表現承載的不只是個人前途,而是家庭的臉面。
這種文化脈絡讓教育焦慮有了獨特的傳染機制:旁邊的家長在做什麼,比客觀評估更能驅動決策。說明會現場那種「大家都來了」的氛圍,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這件事值得認真看待」。即使一個家長原本沒特別想了解實驗教育,看到群聚的人潮,社會比較的壓力就啟動了。
Liu等人(2024)的大規模研究(n = 3,298)進一步揭示,父母的教育焦慮會透過過度保護和情感隔離的管教方式,顯著傳遞給孩子,形成家庭系統裡的焦慮迴路。換句話說,家長的焦慮不只是家長自己的問題,它在家庭關係中流動。
過度識別:孩子的成就成了自我價值的延伸。 另一個值得正視的機制,是過度識別(over-identification)。
在說明會的人群裡,有些家長是帶著真實的教育理念來的:他們認真研究過華德福、民主學校、PBL課程,想找到真正適合孩子氣質的環境。但也有一些家長,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來,只是「不想讓孩子輸」。
當一個家長把自我價值過度建立在孩子的成就上,孩子的每一次學業起伏,都會觸動家長自己的存在感與安全感。從家庭系統理論的角度,Bowen(1978)稱之為「家庭投射過程」(family projection process):父母將自己未被處理的焦慮,透過關注與管控孩子來緩解,但過程中孩子承接了原本不屬於他們的情緒張力。
這不是壞人父母做的事。這是一個人在面對自己內在焦慮時,找到了孩子作為情緒調節的出口。而當整個文化都在強化「好家長就是積極的家長」,這個模式就更難被看見。
理性不滿vs.焦慮轉移:兩者都有,但比例很重要。 回到最初的問題:擠爆說明會,究竟是對傳統體制的理性不滿,還是另一種教育焦慮的轉移?
我的觀察是:兩者都有,但彼此的比例因人而異。
有些家長確實是帶著清醒的批判來的,他們看到自己或朋友孩子在傳統學制下的壓力與挫折,想找尋真正不同的可能性。這是理性行動者的選擇,值得被尊重。
但也有一部分家長,是因為焦慮需要找到一個行動對象。當體制讓人感到無力,「轉向另一個選項」給了焦慮一個出口,但焦慮本身沒有被處理,它只是換了一個方向。這樣的家長,即使進了實驗學校,也可能很快開始焦慮「學校夠不夠好」「出路夠不夠多」。
辨認自己屬於哪一種,是做出真正適合孩子決定的前提。
焦慮不是敵人,但需要被辨認。 我不是在說家長不應該焦慮,或者積極為孩子搜尋資訊是錯的。適度的擔憂是負責任的養育的一部分。問題在於,當焦慮成為決策的主要驅動力時,決策的品質就會下降,不是因為我們不夠聰明,而是因為焦慮的大腦會縮窄視野,讓我們過度聚焦在「萬一」而非「最適合」。
下次你發現自己急著報名某個說明會、某個課程、某個補習班時,可以先停一秒問自己:「我現在是因為這件事真的符合孩子的需求,還是因為我需要感覺自己在做些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值得花一點時間誠實地坐在裡面。
常見問題
Q:去招生說明會就代表我在焦慮嗎? A:不一定。帶著具體問題、想了解這個環境是否適合自己孩子的家長,那是理性的資訊蒐集。但如果你發現自己「每個說明會都想去」「不去就不安」,值得停下來問:驅動你的是對孩子的觀察,還是對「萬一錯過」的恐懼。
Q:家長教育焦慮會影響孩子嗎? A:會。研究顯示,父母的教育焦慮會透過管教方式傳遞給孩子,形成家庭內的焦慮迴路。孩子感受到的不只是「爸媽很關心我的教育」,更是「爸媽很緊張,而我是讓他們緊張的原因」。後者會增加孩子的壓力和自我懷疑。
Q:損失趨避怎麼影響教育決策? A:人類對「失去」的敏感度大約是「得到」的兩倍。在教育情境裡,「我沒給孩子最好的機會」帶來的痛苦,遠大於「我給了他一個不錯的環境」帶來的安心。這個不對稱性會驅動家長過度搜尋、過度比較,但不一定帶來更好的決策。
Q:怎麼判斷我是理性不滿還是焦慮轉移? A:一個辨識指標:換了環境之後,你的焦慮有沒有真的降低?如果進了實驗學校,你很快又開始擔心「這裡夠不夠好」「出路夠不夠多」,那可能是焦慮在找新的對象,而不是原來的環境真的有問題。
Q:社會比較壓力這麼大,怎麼不被影響? A:完全不被影響是不可能的,也不必要。但你可以練習區分:「這個資訊對我孩子的具體情況有用嗎」和「這個資訊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前者值得採納,後者是社會比較在運作,辨識出來就好,不需要跟著它行動。
References
Bowen, M. (1978). Family therapy in clinical practice. Jason Aronson.
Dugas, M. J., Gagnon, F., Ladouceur, R., & Freeston, M. H. (1998). 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A preliminary test of a conceptual model. 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 36(2), 215–226. https://doi.org/10.1016/S0005-7967(97)00070-3
Freeston, M. H., Rh\u00e9aume, J., Letarte, H., Dugas, M. J., & Ladouceur, R. (1994). Why do people worry?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17(6), 791–802. https://doi.org/10.1016/0191-8869(94)90048-5
Kahneman, D., & Tversky, A. (1979). 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 Econometrica, 47(2), 263–291. https://doi.org/10.2307/1914185
Lam, S. F. (2011). Academic expectations as sources of stress in Asian students. Social Psychology of Education, 14(3), 399–407. https://doi.org/10.1007/s11218-010-9146-7
免責聲明
以下情境為臨床經驗綜合改寫,所有可辨識細節均已調整。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諮詢合格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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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現任職於暖流人心。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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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說明會報名人數是預期的三倍。那個爆滿的房間裡,心理上發生了什麼?
不確定性厭惡讓你覺得「至少去聽聽,好像在做點什麼」。損失趨避讓你怕的不是孩子不好,而是「他本來可以更好,但我沒給他」。社會比較讓你看到別人都去了,自己不去就不安。
焦慮不是敵人,但值得被辨認。下次急著報名前,停一秒問自己:我是為了孩子的需求,還是為了讓自己覺得在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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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說明會為什麼爆滿?
某所實驗高中的說明會,報名人數是預期的三倍。走道站滿人。這不是個案,近年來掛上「實驗」「創新」「素養」的學校,說明會幾乎都能製造類似景象。
但我想問的不是學校好不好,而是:那個爆滿的房間裡,心理上在發生什麼?
第一層是不確定性厭惡。台灣教育環境快速變動,108課綱、學習歷程、多元入學,規則愈複雜,家長愈找不到「正確答案」。說明會提供了一個暫時緩解焦慮的出口:至少去聽聽,感覺好像在做點什麼。
第二層是損失趨避。人類對「失去」的敏感度大約是「得到」的兩倍。很多家長怕的不是孩子表現不好,而是「他本來可以更好,但我沒有給他機會」。這是一個關乎自己是否盡責的道德問題,沉重到讓人不敢不去。
第三層是社會比較。在儒家文化裡,孩子的表現承載的不只是個人前途,還有家庭的臉面。「大家都來了」本身就是訊號,即使你原本沒特別想了解,看到人潮,比較的壓力就啟動了。
研究還告訴我們一件嚴肅的事:父母的教育焦慮會透過管教方式傳遞給孩子,形成家庭內的焦慮迴路。孩子感受到的不只是「爸媽很關心」,更是「我是讓爸媽緊張的原因」。
焦慮不是敵人,但需要被辨認。下次急著報名前,停一秒問自己:我是因為這件事真的符合孩子需求,還是因為我需要感覺自己在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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