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諮詢中心、職涯輔導機構,甚至是私人心理師的晤談室,都有一群比例不小的來訪者,說的是同一件事:「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他們往往二十幾歲,有時三十多歲。他們通常學歷不差,有時還很出色。他們知道別人期待他們做什麼,知道什麼是「好的選擇」,但就是沒有辦法感覺到那個選擇是「我的」。這種迷惘讓他們感到羞恥,因為他們以為這是一個性格缺陷,是懶惰,是不夠努力,是不知感恩。
作為心理師,我想直接說:這通常不是性格問題。這是一個發展上的後果,而它的根源,往往在更早以前就種下了。
決策能力是練出來的,不是天生的
心理學把決策能力(decision-making capacity)視為一種需要被發展的功能,而不是一個固定的特質。它的發展,依賴於兩件事:真實的選擇機會,以及可以承受後果的環境。
換句話說,孩子必須在成長過程中真的做過選擇,承受過選錯的後果,再試一次,才能慢慢建立起一個對「自己如何做決定」的感知。這個過程不能被代替,就像你無法替別人鍛鍊肌肉一樣。
問題在於,許多青少年的成長環境,幾乎沒有提供過這樣的機會。升學路徑是固定的,課外活動是父母選的,連假日要去哪裡都已經安排好了。每一個選擇點,都已經有大人先做了決定。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孩子,到了成年之後,面對的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選擇,選什麼科系、選什麼工作、選什麼伴侶,往往會感到完全不知所措。
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的「決策肌肉」,從來沒有被練過。
習得無助感:不是「我不會」,而是「我做了也沒用」。 Seligman與Maier(1967)在研究習得無助感(learned helplessness)時發現,當個體反覆暴露在自己的行動與結果之間沒有連結的情境,他們會學到「做什麼都沒用」。這種習得的被動性,後來即使環境改變了,也往往難以消除。
在教育脈絡中,習得無助感的運作方式更隱微。它不一定是因為孩子受到嚴厲的懲罰,而可能只是因為:他們的選擇從來沒有被真的納入考量。父母最終還是決定了;老師告訴他們正確答案;制度規定了唯一合格的路。於是孩子學到的不是「我可以影響自己的生活」,而是「結果跟我做了什麼沒有關係」。
帶著這樣的內在模式進入成年,他們面對選擇時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我要什麼」,而是「什麼是正確答案」。他們四處尋找外部的認可和指引,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機會建立對自己判斷的信任。
成年初期的迷惘,與過度保護的長期代價
Arnett的成年初期理論:迷惘是正常的,但有些人特別迷惘。 發展心理學家Arnett(2000)提出「成年初期」(emerging adulthood)的概念,將大約十八到二十五歲定義為一個獨特的發展階段,其核心特徵是身份探索(identity exploration),嘗試不同的愛、工作方向與世界觀,以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Arnett的研究指出,這個時期的迷惘與不穩定,在某種程度上是發展性的正常現象。問題在於,這種探索本應在青少年時期就開始累積,不是戲劇性的探索,而是日常生活中微小的、可以承受的選擇與後果。如果這個積累缺席,到了成年初期,探索的任務就會更沉重,因為要在幾乎沒有練習的情況下,在真實的人生賭注下開始。
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見的模式:那些從小決定都由父母代做的孩子,進了大學之後不是更自由,而是更焦慮。因為自由的前提,是對自己有足夠的認識,而那個認識,需要從一次次的選擇中累積起來。
過度保護型教養的長期代價。 研究者對「直升機式教養」(helicopter parenting)的關注在過去十年顯著增加。Lythcott-Haims(2015)等學者整理了相關研究,指出過度介入孩子決策的父母,其子女在進入大學後,往往表現出較高的焦慮和抑鬱症狀、較低的自我效能感,以及更差的問題解決能力。
更關鍵的是一個反直覺的發現:過度保護型教養的孩子不是更有安全感,而是更容易感到無助。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機會發現自己有能力處理困難。每一次大人在問題出現之前就解決掉,就是在傳達一個隱性的訊息:「這對你來說太難了,你需要我。」
曾有來訪者提到,他不敢處理任何行政事務,因為從小到大都是家人代辦。他說這件事時,語氣裡有一種奇特的混合,既是抱怨,也是依賴,也是羞恥。那個羞恥,比選擇本身更傷他。
Barry Schwartz的悖論,以及它的另一面。 心理學家Barry Schwartz在The Paradox of Choice(2004)中論證:當選項過多,人們往往反而更不快樂,因為每個選擇都帶來錯過其他選項的遺憾。這個「選擇的弔詭」,已經成為消費心理學和行為決策的重要參照。
但對於那些缺乏選擇練習的年輕人來說,問題正好相反。他們不是因為選項太多而癱瘓,而是因為從來沒有練習過如何做選擇,以至於任何一個需要做決定的情境,都感覺無從下手。
選擇能力的核心,是「能夠與不確定性共存」,知道沒有完美答案,也知道選了之後可能後悔,但仍然願意做出一個方向,然後為它負責。這個能力,恰好是在無數次小選擇、小後果、小調整的過程中慢慢養成的。
如何幫助仍在成長中的孩子。 如果你家裡有青少年,或者你自己正在跟「不知道要什麼」搏鬥,以下是幾個方向。
讓孩子做真實的選擇,包括允許他們選錯。 不是象徵性的選擇(「你要穿紅色還是藍色?」),而是有真實後果的選擇。周末怎麼安排?暑假要做什麼?某個課程要繼續還是放棄?讓選擇帶來真實的後果,然後讓他們自己面對,是比任何說教都更有效的發展機會。
停止提供答案,開始提問。 與其說「你應該選這個科系」,不如問「你在什麼情況下感覺時間過得很快?」「你最近做過的事情裡,有哪一件完成了之後心裡有東西是打開的?」引導孩子注意自己的內在信號,是讓他們長出自我認識的必要步驟。
允許後悔,不要把後悔當作你預言正確的證明。 孩子選錯了,感到後悔,這是學習的一部分。如果父母的第一反應是「我早就說了吧」,這個後悔就變成羞恥,而不是資訊。後悔可以教孩子「下次我可以怎麼選得更好」,但只有在它不被批判地接納時,才能做到這件事。
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有時候只是還沒有足夠的資料。而那些資料,只能從真實做過的選擇裡來。
常見問題
Q:孩子說「我不知道要什麼」,是不是真的沒有想法? A:多數情況下不是沒有想法,而是從未練習過辨認自己的內在信號。當選擇一直由外部決定,孩子會習慣尋找「正確答案」而非「我的答案」,內在的偏好和渴望因此變得陌生。
Q:過度保護和關心孩子的界線在哪裡? A:關心是在孩子需要時提供支持,過度保護是在孩子還沒嘗試之前就替他解決。一個簡單的判斷:你是在回應孩子的需求,還是在回應自己的焦慮?
Q:孩子已經二十幾歲了,還來得及嗎? A:來得及。決策能力是一種可以被發展的功能,不管從幾歲開始。重要的是開始累積真實的選擇經驗,從小的、後果可承受的決定開始練習。
Q:習得無助感可以被改變嗎? A:可以,但需要時間。核心是讓個體重新體驗到「我的行動和結果之間有連結」。從小的成功經驗開始累積,逐漸重建對自己判斷的信任。心理治療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提供有效的協助。
Q:選擇太多和沒有練習選擇,哪個問題更嚴重? A:兩者造成的困難不同。選項過多導致的是決策疲勞和遺憾感,但缺乏選擇練習導致的是更根本的問題,連「如何做選擇」的能力本身都沒有被發展出來。
References
Arnett, J. J. (2000). Emerging adulthood: A theory of development from the late teens through the twenti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55(5), 469–480.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55.5.469
Lythcott-Haims, J. (2015). How to raise an adult: Break free of the overparenting trap and prepare your kid for success. Henry Holt and Company.
Schwartz, B. (2004). The paradox of choice: Why more is less. Ecco/HarperCollins.
Seligman, M. E. P., & Maier, S. F. (1967). Failure to escape traumatic shock.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74(1), 1–9. https://doi.org/10.1037/h0024514
免責聲明
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用途,不構成個別心理診斷或治療建議。如有心理健康困擾,請諮詢合格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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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現任職於暖流人心。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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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這句話在晤談室裡出現的頻率很高。
說這句話的人通常不笨,學歷不差,但就是沒辦法感覺到任何選擇是「我的」。他們以為這是性格缺陷,是懶惰,是不知感恩。
但這通常不是性格問題。這是發展上的後果。
決策能力跟肌肉一樣,需要練。真實的選擇機會加上可承受的後果,這個過程不能被代替。但很多人的成長環境裡,每一個選擇點都已經有大人先做了決定。
結果是:到了成年後面對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選擇,完全不知所措。
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有時候只是還沒有足夠的資料。而那些資料,只能從真實做過的選擇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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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大學諮詢中心、職涯輔導機構、心理師的晤談室,都有一群比例不小的來訪者說著同一件事。他們通常學歷不差,知道什麼是「好的選擇」,但就是沒辦法感覺到那個選擇是「我的」。
作為心理師,我想直接說:這通常不是性格問題,是發展上的後果。
決策能力跟肌肉一樣需要練。孩子必須在成長過程中真的做過選擇、承受過後果、再試一次,才能建立起對「自己如何做決定」的感知。但許多人的成長環境裡,升學路徑是固定的,課外活動是父母選的,連假日去哪都安排好了。
心理學研究發現,當個體反覆體驗到自己的行動與結果之間沒有連結,就會學到「做什麼都沒用」。這種習得無助感,即使環境改變了也難以消除。帶著這種模式進入成年,面對選擇的第一反應不是「我要什麼」,而是「什麼是正確答案」。
更反直覺的是:過度保護型教養的孩子不是更有安全感,而是更容易感到無助。因為每一次大人提前解決問題,都在傳達一個隱性訊息:「這對你來說太難了。」
如果你家裡有青少年,或你自己正在跟這種迷惘搏鬥,有三個方向可以嘗試:讓孩子做有真實後果的選擇、停止提供答案開始提問、允許後悔但不把後悔當作你預言正確的證明。
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有時候只是還沒有足夠的資料。而那些資料,只能從真實做過的選擇裡來。
劉子維|臨床心理師|暖流人心

